凌玥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面前那些人。
一百多个实验体。
有老人，有年轻人，有几个孩子。
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上全是疲惫和伤痕。但他们站在那里，站得很直。
像一支军队。
没有武器的军队。
008号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凌玥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但喉咙像被堵住。
她能说什么？
“欢迎”？
“进来”？
“我保护你们”？
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阿蕊死在她面前。
那些被植入晶核的人，随时可能爆炸。
她什么也做不了。
——
“姐姐。”
小雅的声音轻轻响起。
凌玥低头。
小雅牵着她的手，抬头看她。
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光。
“姐姐，”她说，“他们在等你。”
凌玥愣住。
在等她？
等她做什么？
小雅看向008号，看向那一百多个实验体，看向身后那些从避难所里涌出来的人群。
“他们都在等你。”她说，“等你说话。”
凌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008号。
她身后的一百多人。
周振国。
老郑。
那些从培养罐里出来的人。
高石。
司徒戾。
黑鸢。
凌振峰。
所有人。
都在看她。
——
凌玥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母亲站在摇篮核心前，面对那些培养罐。
一万两千多个。
每一个里面都有一个孩子。
每一个孩子都在等她做决定。
母亲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害怕吗？
想逃吗？
但她没有逃。
她做了选择。
凌玥深吸一口气。
开口。
“我叫凌玥。”她说，“不是什么零号，不是什么锚点，不是什么救世主。”
“我就是凌玥。”
“我爸是凌振峰，我妈是伊莎贝尔·陈。”
“我是被制造出来的。”
“和你们一样。”
008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我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凌玥继续说，“我不知道怎么对付晶核，不知道怎么对付龙城，不知道怎么对付巡天者。”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
“我们活着。”
“从培养罐里活着出来，从龙城活着逃出来，从那些想杀我们的人手里活着跑出来。”
“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所以——”
她看着那些人。
“你们愿意来，我很高兴。”
“但我没什么能保证的。”
“不能保证安全，不能保证吃饱，不能保证不死。”
“只能保证——”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坚定。
“只要我活着，就会和你们一起。”
“一起找吃的，一起守夜，一起对付那些想害我们的人。”
“一起——”
她看了看小雅。
“一起活下去。”
——
安静。
很长的安静。
然后，008号笑了。
那个笑，带着眼泪。
“够了。”她说，“这就够了。”
她回头，看向身后那些人。
“她说够了！”
那些人，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下来，有人抱着旁边的人。
凌玥站在原地，眼眶发红。
小雅牵着她的手，轻轻说：
“姐姐说得很好。”
凌玥低头看她。
小雅笑了。
——
傍晚。
一百多个新来的人被安置下来。
他们坐在火堆旁，吃着东西，喝着水，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发呆。
008号坐在凌玥旁边。
“阿蕊……”她开口，又停住。
凌玥把那块073号铭牌递给她。
008号接过，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她从小就想见你。”她说，“在培养罐里的时候，就天天念叨。说零号姐姐在外面，说零号姐姐会来救我们。”
“后来被转到龙城，她还是念叨。说总有一天要去找你。”
“我说她傻。外面那么危险，怎么找？”
“她说，妈妈会帮她。”
凌玥愣住。
“妈妈？”
008号看着她。
“伊莎贝尔·陈。我们所有人的妈妈。”
凌玥的眼泪涌出来。
——
深夜。
凌玥坐在小雅的坟前。
旁边是阿蕊的新坟。
两块木牌，并排立着。
风很轻，吹得木牌轻轻晃动。
凌振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凌玥沉默了一会儿。
“想她们。”她说，“想那些在培养罐里待了十几年的人。想那些还没来得及活就死了的人。”
凌振峰没说话。
“爸，”凌玥转头看他，“我妈种下的那些种子——她到底种了多少？”
凌振峰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你妈做事，从来都是留后手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向夜空，“也许我们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凌玥抬头。
星星很亮。
小雅说它们在说话。
在问“准备好了吗”。
她不知道准备好了没有。
但她知道——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
那些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
她也是。
——
远处，008号还坐在火堆旁。
手里握着那块铭牌。
看着火焰发呆。
高石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睡不着？”
008号看了他一眼。
“你是？”
“高石。”他说，“凌玥的朋友。”
008号点点头，没再说话。
高石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火焰跳動。
过了很久，008号开口：
“她是个好人。”
高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凌玥。
“嗯。”他说，“是。”
“跟对人了。”008号轻声说。
高石转头看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出那道疤。
还有疤下面的——疲惫，和一点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