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
凌玥还坐在医疗区外面。
阿蕊的遗体已经被抬走，准备明天安葬。那块刻着“073”的铭牌，此刻躺在凌玥手心里。
冰凉。
很轻。
却沉得让她喘不过气。
小雅靠在她身上，已经睡着了。小小的身体温热，呼吸均匀。
凌振峰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去睡会儿？”
凌玥摇头。
“想什么呢？”
凌玥沉默了很久。
“想她。”她说，“她从三岁起就在培养罐里。十岁被转到龙城。十五岁被植入晶核。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她逃出来，就为了告诉我一句话。”
“话还没说完，就死了。”
凌振峰没有说话。
只是陪她坐着。
过了很久，凌玥开口：
“爸，我妈到底留了多少后手？”
凌振峰看着她。
“什么意思？”
“阿蕊说，是我妈让她来找我的。”凌玥举起那块铭牌，“我妈三年前就死了。不，三年前就进入巡天者网络了。她怎么能让阿蕊来找我？”
凌振峰沉默了一会儿。
“有些事，”他说，“我也解释不了。”
“但你妈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她说，意识不是只在脑子里。”凌振峰看着夜空，“它可以留在任何地方。在那些你爱过的人心里。在那些你做过的事里。在……”
他顿了顿。
“在那些你种下的种子里。”
凌玥愣住了。
种子。
阿蕊是种子吗？
073号实验体，从三岁起就在培养罐里，却能在关键时刻逃出来，找到她，告诉她“倾听”——
这是巧合吗？
还是母亲三年前就种下的——
——
第二天清晨。
阿蕊被安葬在小雅旁边。
两个小小的土堆，并排躺在阳光下。
凌玥站在坟前，看着那块新立的木牌。上面用刀刻着几个字：
**073·阿蕊**
**她说完了该说的话**
高石站在她旁边，眼眶红红的。
“她……”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凌玥没说话。
只是看着那块木牌。
风从废土上吹过来，吹得木牌轻轻晃动。
像是有人在点头。
——
上午。
凌玥找到黑鸢。
“龙城那边，还有多少实验体？”
黑鸢想了想。
“不知道确切数字。但至少几百个。”他说，“摇篮计划进行的时候，一共制造了一万两千多个。大部分被转移到33号避难所下面了。但还有一部分——像阿蕊这样的——被留在龙城，继续做实验。”
“他们现在在哪儿？”
“分散在各个设施里。”黑鸢说，“有的还在培养罐，有的被派到不同部门，有的……”
他顿了顿。
“有的已经死了。”
凌玥沉默。
几百个。
和她一样的人。
被制造、被实验、被利用、被抛弃。
如果他们也能逃出来——
“你想救他们？”黑鸢看穿她的想法。
凌玥点头。
“太危险。”黑鸢说，“龙城现在虽然内乱，但核心设施还有重兵把守。而且——”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他们体内都有晶核。艾琳虽然死了，但控制系统还在。随时可以引爆。”
凌玥想起阿蕊临死前那一刻。
晶核炸开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神变了。
“那就先找到控制系统的位置。”她说，“毁掉它。”
黑鸢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点头。
“我陪你去。”
——
下午。
凌振峰在召集会议。
资源、防务、人员安排——一堆事等着处理。
凌玥没参加。
她坐在小雅的坟前，看着那块木牌。
小雅也坐在旁边，安静的，不说话。
“小雅。”
“嗯？”
“你说星星在说话。它们说什么？”
小雅抬头看天。
下午的太阳很烈，看不见星星。
但她还是看着。
“它们在问。”她说。
“问什么？”
“问……”小雅歪了歪头，“准备好了吗？”
凌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准备好了吗？
谁准备好了？
准备什么？
“你怎么回答？”
小雅看向她。
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有光。
“我说，”她轻轻开口，“姐姐在努力。”
凌玥的眼泪涌出来。
她抱住小雅。
紧紧的。
——
傍晚。
一个哨兵从外面跑回来。
“有人来了！”他喘着气，“很多！从北边！”
凌玥站起来。
“多少人？”
“至少……上百。”
又是逃难的？
凌玥走到门口。
地平线上，确实有一群人正在靠近。
但不一样。
那些人走得很整齐。
不是逃难的那种乱糟糟的。
是列队。
是行军。
凌玥眯起眼。
等那些人走近，她看清了——
他们穿着一样的衣服。
灰白色的，破烂的，但款式相同。
他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胸口的衣服下面，有暗红色的光在跳动。
晶核。
全是实验体。
全是和她一样的人。
最前面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短发，脸上有一道疤。她走到凌玥面前，停下。
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光。
不是晶核的暗红色。
是别的。
是……
“零号。”她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073号把话带到了吗？”
凌玥愣住了。
“你……”
“我是008号。”女人说，“阿蕊的姐姐。”
“她去找你的时候，我们就出发了。”
“走了三天。”
她回头，看向身后那一百多人。
“他们都来了。”
“都想来见你。”
“都想——”
她转回来，看着凌玥。
“听你说，接下来怎么办。”
——
凌玥站在门口。
面前是一百多个实验体。
身后是一万两千多个幸存者。
远处，龙城还在燃烧。
更远处，星空开始浮现。
那些星星，安静地闪烁。
像是在等。
等一个人开口。
等一个人选择。
等一个人——
倾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