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木余不知百年前旧事,担心有人做乱,仅从所知发言:“堡内之事未曾听说,但以前听老一辈人说起嫁怨。大概就是含冤而死的冥婚新娘所化,没有那么可怕 …… ”
孟江水却夺了毕木余的话语,道出其凶残本性:“我们府上有记载,嫁怨是女子生前被家人强行婚配死人,硬生生被钉入薄棺、埋入黄土,鲜活性命、一世婚嫁喜运大气炼化难解之怨恨。死后亡魂不散,怨念日积月累,最终畸化凶煞,化作嫁怨……它专挑新婚男女下手,尤喜女子,吸食活人阳气、吞噬婚嫁喜气滋养自身,害人越多,怨气越重,实力便愈发凶烈,进阶越快,极其难缠,极难降服,一旦成型,便是一方灾祸!”
“曼波,是这样嘛?”安浩天担心信息有误有漏,连忙询问。
曼波道:【魂种煞诡 -- 嫁怨,游荡在荒村、废宅、阴秽死角的怨念类诡怪,由含恨而亡、怨气难消的亡魂畸化而成,凶性远超普通奇形诡怪,昼伏夜出。优先攻击本土相关之人,先挑落单女性,后祸全村,全灭才会消散。擅长借怨念缠杀、转嫁灾祸,极难对付。诛灭手段:每个嫁怨形成的条件并不相同,可智取解决。】
安浩天的脑海闪过乱葬岗的一幕画面——王氏女阿宝。那座孤零零的荒坟萦绕着经久不散的淡淡怨影,一个猜测在他的心底成型:这肆虐柳家堡、残害新婚女子的嫁怨,莫非就是阿宝所化?
福伯比任何人都清楚,人心是村落存续的根基。如今人心浮动,若是这嫁怨迟迟无法根除,村民们迟早会尽数逃离,传承两百年的柳家堡,终将荒废、消亡。
“说起嫁怨,我年少时也曾听闻邻村旧事。”一老汉接过话头:“四五十年前,百里外的村子也曾爆发此类诡祸,闹得人心惶惶、鸡犬不宁,死伤二三十人后。最后倾尽全村财力才请来一位合诡士出手解决。”
“倾尽全村财力?!”素衣妇人脸色变得惨白:“咱们这种穷乡僻壤的小堡子,家家户户面朝黄土刨食,一年到头辛勤劳作,都攒不下几两碎银,如何是好?”
“这根本就是必死之局!没钱请高人,嫁怨除不掉,我们只能坐等送死!”
王富贵等待已久的机会来了,语气恳切,为众人着想:“诸位乡亲,不必如此绝望!依我先前的方案,咱们全堡凑钱,登门恳请邹家高人出手!”王富贵刻意放缓语气,摆出仗义的姿态,抛出诱人的条件,精准拿捏众人:“若是大家手头拮据、银两不足,我王某人可以先行垫上所有缺口!无需大家即刻偿还,待日后祸事解除、各家宽裕,再慢慢归还即可!”
这慷慨、无私,甘愿自掏腰包拯救乡邻,听得一众绝望的村民心头一暖,瞬间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孟江水转头看向王富贵:“掌柜的如此担当,为民造福,实在令孟某钦佩,不知其他人意下如何,要是没有异议,我这就禀告柏师准备诛邪!”
安浩天心有怀疑:“商人逐利,无利不起早。王富贵看似慷慨解囊、无私相助,实则每一步都是精心算计。他今日垫付银两,便是拿捏了全堡人的人情与把柄,日后便可借着还债的由头,干涉柳家堡大小事务,掌控话语权与管理权 …… ”
这笔看似亏本的买卖,实则是一本万利的长远投资。人心、权势、地位,尽数可收 ……
所有人的目光盯着福伯,而安浩天眸光落在王富贵热忱的胖脸上,眼底不动声色,不点不破。
尤春花细账一摊:“王掌柜的,这诡怪要除,但这笔钱你该出,毕竟上次邹家的高手就是你请来的!”
王富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讪讪搓着肥厚的手掌,开口辩解:“福伯,此一时彼一时!上次是运气不佳,遇上了学艺未精的学徒!这次咱们重金聘请,价钱虽高,但必定管用!总好过眼睁睁看着乡亲们接连惨死啊!”
“王掌柜说得没错!花钱买命,乃是最值当的买卖!”陈士群第一时间站出来附和,态度坚决,极力拥护:“性命没了,钱财再多也是空谈!”
“我也赞同!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请高人除诡!”
几名平日里与王富贵交好、受过他小恩小惠的村民,也纷纷出声附和。人群再次骚动起来,赞同请邹家修士的声音越来越多,人心再次被动摇。
“凑钱?凑多少?”尤婶子瞬间压下所有附和声,她腰背挺得笔直,直面王富贵:“上次就花了咱们血汗银,动用的还是堡内储备金!这次请柏师出手报价虽低,但难以凑齐!”她环视一圈面色愁苦、衣衫褴褛的乡邻:“30枚银币!咱们土里刨食,食不果腹的,哪家能拿出巨款?就算分摊到户,每家也要掏出数百枚碎铜纹!舍得掏也请不起了!”
王富贵暗思决不能被驳了面子,语气带着隐隐的压迫:“尤大姐呀,话不能这么说,我即便没有才能,可一心为全堡安危着想,怎能被你如此曲解?难道我们就坐等嫁怨夜夜作祟,看着乡亲们接连丧命吗?”
“为乡亲着想?”尤春花嗤笑出声,字字如刀撕破他的伪装:“王掌柜,非我偏见,古来有言商人无利不起早,你今日主动垫银请人,他日就得从其他出割出寸头偿还,皆由你说了算,你便是想把整个柳家堡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尤婶,上天有好生之德,我王某人也有慈悲心肠,做点善事也是应该。”
“我不信。”尤春花态度决绝:“我今日把话撂在这里!这笔钱,我尤家一分不出!这人情,我一分不欠!祖宗传下来的土地,我死也要守在这里,绝不任由你借此贱卖田地!”
“你……你休要胡说八道!”王富贵一张肥脸瞬间涨得通红,脖颈处的青筋都绷了起来:“妇道人家终归眼皮子浅薄!”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周遭的空气瞬间凝滞,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一旁的乡亲们也不敢插话,只能惴惴不安地看着二人,生怕闹得更凶。
尤婶子话糙却很实在,大部分村民尽数沉默,脸上纷纷露出极致的为难与苦涩,一百枚银币,对于贫瘠的柳家堡而言,一起凑也无力承担。现在家家户户也都靠着土地的少量产出农作物活命。
“依我看,不如等铁老大、昂狩一众堡内强者归来。他们常年在外历练,见多识广,实战经验充足,未必对付不了这只嫁怨,何必白白送钱给外人,还要被人拿捏把柄!”沉默的柳昂班如此提议。
“这都半年没有音讯,生死未知,等不了那么久!”陈士群落井下石:“要是他们还在,我们也不必如此!今天要是死啦嘎啦,就见不到太阳了!”
“哈哈,小李子,我看你是害怕见不到漂亮大姑娘那白花花的大屁股!”有人哈哈笑道。
安浩天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尤春花,这位年约五十的妇人,肩宽背厚,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短打,袖子利落撸到手肘,露出两条布满细碎伤疤的粗壮手臂,一看便是常年操劳、性子刚硬的模样。她立在人群中,腰杆挺得笔直,半点不怵王富贵的怒视,嗓门洪亮掷地有声,一双锐利的眸子冷扫过去,满是毫不掩饰的警惕与鄙夷,死死盯着王富贵,仿佛要将他的小心思彻底戳破。
“勤劳能干的妇女多了去,尤婶子如此硬气又能担任执事七佬定有依仗。”安浩天突然想到这个环节,一个普通的妇女难道嗓门大就能土财主对着干么?
“也许我是老了,把命保住,以后的事 …… 我都快入土了,还能庇护柳家堡的后辈多久?”福伯目光锐利如炬,看穿了王富贵的小心思,强挺脊背:“邹家高手的厉害,我比你更清楚,既然如此,随我入公案详谈。事关全堡性命,这事得从长计议,万万冲动不得。”
福伯缓缓转过身,面向一众惶惶不安的乡亲,语气沉重得压人:“大伙先散了,各自忙活,别乱了阵脚。今晚务必把门窗锁死关紧,多备些嫁怨害怕的童子尿、朱砂这类阳气重的物件压阵,入夜后千万不要出门,那诡怪……今夜多半还会再来作祟。”
铅灰色的天光沉沉压在柳家堡的上空,像是一块湿冷裹尸布,牢牢罩住这片深陷诡厄的土地。
人群散去,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死寂在街巷间蔓延。
每一个村民的脚步都拖沓、滞涩,鞋底碾过斑驳开裂的青石板,发出干涩又压抑的摩擦声,像是濒死之人最后的喘息。
嫁怨索命让这座百年古堡的每一寸空气,都浸满了濒临覆灭的绝望。
有些人的眉眼间都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惶恐与颓靡,面色惨白、唇色发青,眼底翻涌着挥之不去的惊惧与无力。细碎沙哑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飘荡在湿冷的空气里,夹杂着苍老的叹息、妇人的哽咽、孩童压抑的啜泣,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久久不散。
安浩天静立在街巷中央,身姿挺拔却身形微敛,他默然打量着这座风雨飘摇的柳家堡。
安浩天在齐沉的带领下进入了三泰客栈,他表面神色淡然,面色平静无波,唇角平直,看不出半分心绪波动,心底却已然默默唤醒了绑定自身的天道系统,在意识深处轻声问询:“曼波,能否检测一下尤婶子的底细?她身上有不对劲的地方。”
曼波提示:【本系统依托诡怪大陆天道规则运行,宿主若需单独检测、调阅特定人族隐秘底细,需消耗500点诡气值兑换一次探查权限,请问宿主是否立即兑换?】
安浩天紧绷的心弦多了几分无语。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唇角扯出一抹自嘲又戏谑的淡笑,心底暗自吐槽:“离谱,什么都要诡气值。到底是你这系统太穷,还是这方天道太过小气?丁点人情不讲,处处卡着权限。”
【宿主若是胆子足够大,大可手指苍天质问,看看天道是否应允。】曼波带着一丝淡淡的戏谑与调侃,精准戳中安浩天的软肋。
安浩天心头一噎,心底硬气回怼:“呵,你这是威胁我?小爷我行走四方,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不是被吓大的!”
他目光悄悄瞥过头顶灰蒙蒙的天穹,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忌惮,半点不敢真的贸然挑衅天道。
这是诡怪大陆,天道无常、诡祸横行,天威更是深不可测,但凡有半分僭越,动辄便是雷劈身死、魂飞魄散的下场,他这区区一介天道执行者的载体,根本无从抗衡。
安浩天梗着脖子,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暗自嘟囔:“大不了我这气运之子撂挑子不干了,直接抽身离场,天道任务无人承接,我看你们找谁兜底!”
【宿主此言大错特错。】曼波语肃,褪去了方才的戏谑:【天道并非气运择你而生、依附你身,而是气运恰好落于你这具载体之上。你仅是天道筛选的任务执行者,却绝非唯一人选。若你拒不完成天道任务,身死道消的那一刻,身上承载的气运、使命,会瞬间转移至下一任天命载体,世间从不缺承接天道旨意之人。】
安浩天读懂了深层含义:这方世界的天道从来不会迁就任何人,他所谓的气运加持,从来不是专属特权,只是临时的枷锁与责任,随时可以被替换、被舍弃。
他带着几分无奈轻声问道:“我明白了。那你之前帮我暗中分析周遭局势、甄别诡气隐患,为何不需要诡气值兑换权限?”
【道理很简单。】曼波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声柔三分:【初期一切解析、提示,皆是为帮宿主适配诡怪大陆的生存规则,属于基础扶持权限。且此前所有问询,均未触及私人隐秘、特殊探查权限,故而免费。但本系统提前告知宿主,自天道第二次任务完成后,所有非基础规则类问询、针对性探查,均需对应权限或诡气值兑换,无免费福利。】
安浩天不与曼波争辩纠缠,洗了个热水澡下楼吃饭。
三泰客栈掌柜姓柳,名三泰,中年人,从外貌上看就是木讷的那一类。他只做该做的事,不问客从何来、要往何去。
栈内一楼只有七张木桌,临午安浩天坐在最靠里的桌前,背墙而坐,面前摆着两个麦饼、一碗粗粟粥,一碟咸萝卜。
木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孟江水的师弟李典池大步踏入,店小二崔蜡珠见着来势不妙,拦不住他,躲到一边。
李典池目光一扫,直接钉在安浩天身上,像饿狼看见独羊:“你就是安浩天?”
安浩天点了点头:“正是在下,你又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李典池走到桌前,大手狠狠一拍桌面,粥碗震得泼洒:“重要的是交出你身上值钱的东西!不然今天走不出这门!”
“你是土匪?”安浩天缓缓放下手里的麦饼,抬眼:“我身上只有衣裳,没有值钱东西。你抢错人了。”
“抢错人?”李典池狞笑:“你小子装什么蒜!就比如你手里的这个根拐杖就很不错,让爷们瞧瞧!”
“私人物品,不给你看。”
“谁说这是你的!”李典池根本不讲道理,右拳直砸安浩天面门,拳风粗野,气力不小 —— 快、狠、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