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闭言,安浩天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动容,他看出老人身上的疲惫与沧桑,本就佝偻的脊背愈发弯曲,整个人的苍老与疲惫展露无遗。
另一执事长老孙喜雨问:“福伯,我自小在柳家堡长大,从未见过这般专挑喜事人家下手的诡怪,与我们村子有关?”
一旁的陈士群试探:“是啊福伯,这诡怪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何盘踞咱们柳家堡作乱?”
柳昂班听出了不妙的深意,暗思大庭广众发问实有刁难长辈、削弱族老威望,赶忙遮掩:“小群啊,这个得问专人。”随即目光转向一旁的王富贵:“王掌柜常年经商,走南闯北,见识远胜我们这些井底之蛙。”
王富贵身子微微一挺,脸现笑意,慢悠悠抬起胖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圆润的下巴,细小的眼珠飞快转动,他寻思现在谁接这个话,结果对也罢错也罢,最终导向谁去完成得到什么结果:执事七人,铁开山不在,能做决定的执事六人,尤春花、毕木余是不支持请邹家的人平事,福伯、成大夫摇摆不定,孙喜雨一直站在我这边,得需要一个干不成事的引子,然后就能多一票站我,这事成了,银子也到手。
王富贵故作沉吟,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安浩天身上:“此人非柳家堡之人,可以成为刀子!”
方才安浩天出手救下万娘子的手段太过蹊跷,看似无奇却超认知,也让心思缜密的王富贵心生窥探 -- 没有挣不到钱的法子,只有不会操作的笨蛋。
昨夜柳家堡被密封出入口,这地已成是牢笼但需要人闹一闹,这个突然凭空出现在堡外、自称走南闯北的货郎,身份不明、实力莫测,若是任由留在堡中,迟早会成为自己掌控柳家堡的变数与阻碍。既然摸不清底细,那就顺势推出去,答得好便是理所当然,可顺势榨取他的价值;答不好便是妖言惑众,到时收押可夺技劫宝。
王富贵这一眼扫视,裹挟心机,带着几分玩味,转瞬即逝,快得无人察觉的决定:“好宝贝,那就让你亮个相!”他嘴角笑的温和无害,看向柳昂班,藏拙道:“昂班老弟,老哥我的见识有限,这诡怪作祟这么久,实在汗颜不知底细。不过诸位也都看见这位小友本事惊人,一己之力便救下了濒死的万娘子。”
他抬手虚引,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强行引到安浩天身上:“这小友昨夜由福伯带人审查无误进的堡内,自称是走四方的货郎,这本事了得也是见过大风浪,不如就请他来给咱们开开眼界,详细说道说道!”
全场数百道目光齐刷刷调转方向,锁定人群外侧的安浩天,诧异、审视、怀疑、好奇、漠然 …… 各式各样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沉甸甸压在安浩天身上,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绷,就连一旁的齐沉都有些不自在。
“这老狐狸,看我小好欺负?把我牵扯进来做甚,祸水东引?”安浩天立在原地,神色未变,脑海闪过一句通透的感慨:果然不管在哪个世界,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
尤春花看出了端倪,笑道:“我说富贵啊,家丑不可外扬,你这打算让小货郎云游天下时宣传柳家堡的丑事嘛?”
王富贵缓缓开口,看似解惑,实则刻意施压:“诸位皆知咱们柳家堡四周环绕着军系制式完整的防御诡墙,墙面刻满镇诡符文,每隔五米便设有一盏辟邪火盆,火光相连、符文交织,本该能隔绝绝大多数低阶诡祟、抵挡域外阴物入侵。可这只诡怪却能悄无声息潜入堡内,游走街巷、肆意杀人,从不触发镇诡符文,从不被辟邪火光灼伤,来去无痕,杀伐随心 ……”
尤春花已知王富贵所言不妙,果然见他脱口而出:“尤婶子作为诡筑师,是找不出纰漏还是有所……”
“王掌柜,同为柳家堡之人,休得胡言乱语,如今之计是一致对外!”福伯喝断王富贵要说的话:“春花作为本堡御诡墙的主事人,二十五年来可没出过差错!”
陈士群心领神会王富贵的意思,对着安浩天故作憨厚,刻意将压力拉满:“小子,我们是粗人,没读过什么大书,可知世有魂类诡怪能绕过完整的防诡符文、辟邪火网潜入堡内!可咱们柳家堡的防诡墙完好无损,符文无缺、火光未断,半点缺口都没有!”
李护图带着刁难与审视:“你若是货郎,就把其中的缘由说清楚!不然你昨夜入堡有何企图?你若讲不明白只会让我等提心吊胆,连觉都睡不安稳!”
齐沉连忙轻轻拉了拉安浩天的衣袖,声音压低,带着真诚的提醒与担忧:“小兄弟,慎重发言。近期防诡墙我日日巡查,确实毫无缺口,符文完整、火光不息,这诡祟绝非夜间外来之物,你切莫胡乱揣测,免得惹祸上身。”
安浩天完全不吃压力:“我是货郎不假,可大家也看到了我还很年轻,要是也经历过这种事,现在坟头草也得有一米八的高度啦。”
这话一出口,反倒引起李凤娟的打趣:“哈哈,你这小郎君说的话可真有意思,但不假。”
李护图死咬着不放:“你要是仅凭好运走到柳家堡的地界,我还有些不信,肯定还是知晓的一些的吧!”
“柳家堡是这附近唯一靠近乱葬岗的地方。”安浩天不疾不徐地分析:“乱葬岗埋死人的地方,死去的人未被净化的魂种太多,哪个坟头能蹦跶出什么玩意谁也说不准,堡内有诡,到底是真诡还是人扮的诡 …… 问老天爷岂不是更好!”
“小哥机智,是我小瞧他了。”齐沉暗中拍了大腿。
李护图叫嚣:“放的什么狗屁,啥叫真诡还是人扮的诡!”
“昨夜我进堡内,王掌柜直言我是人面猖化作而成,那人面猖化成你们堡内人混在其中害人也不是不可能,比如王掌柜昨夜你风度翩翩,今天胖桶一坨油,是不是幻化的手段藏不住了,哈哈……”
安浩天搅弄浑水,听风就是雨的盲流是分不清真相,随即有人瞳孔骤缩,屏住呼吸,站位离王富贵近的人藏不住的恐惧,瞬间拉开了距离!
以王富贵为首的李护图、陈士群两人也不由的拉开了一段距离。
“糟了,我成害人的诡怪了?”王富贵无语的看着不成事的李护图、陈士群。
尤春花“哈哈”笑得痛快,暗思这小子真有趣,连忙安抚众人:“各位乡亲,人面猖是有实体的诡怪,先不说其他御诡手段,单是咱们脚底下的青砖在烧炼时就加入了阳石粉、朱砂粉、阳草汁,王掌柜要是人面猖所化,早就被阳气克灼身死啦,堡内也没其他人是人面猖所化,莫不要自吓 …… ”
“哈哈 …… ”李凤娟相信尤春花,连忙出声打趣:“小郎君,当真有趣,可姐姐不喜欢这昏话,怪吓人的,莫要说了,弄得人家心痒痒的 …… ”
“是啊是啊,小郎君莫怕,这王掌柜我们熟悉的很,他的肚皮一直是这样的一坨 …… 嘻嘻!”唐翠兰眼带戏谑瞅向王富贵接过话。
王富贵见众人吃瓜吃到自己的头上,老脸一红,咬牙切齿的看着安浩天,连忙自证:“尤婶子乃本堡第一诡筑士,所言不假,我好端端的不能是诡怪啦,这进入堡内的诡怪想必没有什么肉体,对,没肉体,又如此凶恶,大概是什么煞诡吧。”
“对,对,还是王掌柜见多识广,比小子我强太多了。”安浩天顺势拍捧,心思只要不是我说的就行。
“靠,对什么对,这小畜生什么来头,居然把我绕进去了。”王富贵心里大骂:“混蛋,早晚抽死你!”
福伯的眼神一亮,寻思这小子有些灵活。
安浩天不依不饶:“我赞成王掌柜的分析,众所周知煞诡比阴诡厉害,有些煞诡喜噬婚嫁喜气、屠戮新婚之人的怨魂诡祟,阴毒无比!”
齐沉连忙拉扯安浩天的衣袖,压低声急劝:“小友莫讲!你这随口断言,会让乡亲惊惧,怕是要被人责问!”
安浩天反而大声地嘟囔:“齐沉兄莫怕,大家都听到是王掌柜说的是煞诡!”
王富贵一愣偷鸡不成蚀把米,他给陈士群、李护图使了个眼色。
陈士群、李护图本身就怕,加上安浩天这么一吓,脑袋也转不过来。
“王掌柜并没有说错,这煞诡是比阴诡强上一个等级的暗诡,可这又分很多种,能够避开堡内各种克阴资物的大概是煞诡中的魂种!”一身灰褐短衫武夫装束的孟江水看够了热闹出言提醒。
王富贵知道孟江水是跟着柏劳川入住的三泰客栈,是柏师的武道弟子,并非柳家堡之人,也是邹家的武夫。
孟江水才二十出头,年轻有热血不屑弯弯绕绕,厌烦了王富贵温水煮青蛙的慢透节奏,干脆点了关键所在。
李凤娟在堡内没有见过这个外乡人,便问:“小伙子,你是谁,何出此言?”
“在堡内躲灾入住的。”孟江水手指头向上扬了一下,随后的回答让全场众人的心底都被恐惧填满 -- 凶厉的魂种才能成为煞诡,诞生条件极为苛刻,且极为阴毒罕见,亡魂不散,怨念日积月累,最终畸化而成的怨魂诡祟。最关键的在于魂种煞诡的诞生自死开始只能在有人气的地方才能存活!
“可这根本说不通啊!”陈士群想到了什么,眉头拧成一团,满脸困惑与不解:“福伯,咱们柳家堡近百年来太平无事,从未有过含冤而死的人吧,何来煞诡!?”
就在众人惊疑浮动之际,李护图张嘴之时,王富贵反应极快:“休得胡言乱语!!”他脸色骤然一沉,温和的笑意褪去,开口怒斥:“未曾亲眼验证,仅凭推测不得惑众!”
人性的疑心病一旦泛起,就会自动脑补各种想象,几百个活人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每一个眼神都藏着深入骨髓的惶恐。这片被防诡墙圈起的方寸之地,此刻不像安居的村落,反倒像一座被诡物死死盯住的囚笼,笼中之人,皆是待宰的羔羊。
下一秒人群炸开了锅,嗡嗡议声像一锅被文火焖煮到极致的沸水,疯狂翻滚、炸裂,裹挟着铺天盖地的焦虑、绝望与惊惧,在空旷的广场上肆意冲撞、蔓延。
“笃——”一声沉闷厚重的拐杖敲击青石地面,震动声不大,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躁动的人心安稳了一些。
福伯的目光落在离去的孟江水身上,眼底没有半分斥责,唯有自己心底透彻。他脑海中飞速翻涌着尘封八十年前的旧事。柳家堡近百年的确太平无冤,可往前追溯一百零六年,确有一桩惨烈至极的婚嫁冤案。正是这陈年旧怨,怨气不散,日积月累,酿成了席卷全堡的诡祸。
风寂不卷草木,不拂尘埃,唯有无形的恐惧在人流之间穿梭、膨胀,沉甸甸压得人胸腔发闷,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痛感。
“原来如此……尘封的旧祸。”孙喜雨哭丧着脸,嘴角一撇:“我突然想起百年前的一桩惨事,没想到百年后的族人却要为之付出性命代价,柳家堡的凋亡何其可悲,何其无奈!”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广场不远处那棵参天老槐树。
福伯知他所知何事,连忙阻止:“孙执事,身为堡内执事,慎言!”
事到如今没人听,都看向老槐树。
这树虬结交错,枝桠蔓延,平日里枝叶繁茂,是村民乘凉休憩的好去处。可此刻在灰蒙蒙的诡怪天光下,浓密的枝叶层层叠叠,投下的阴影漆黑浓郁,死死盘踞在地面,如同一只蛰伏百年、静默蛰伏的远古凶兽,静静俯视着整片堡寨,仿佛每一片树叶、每一缕树影里,都藏着无尽的怨毒与恨意。
“我祖父在世时,曾多次提及此事。”孙喜雨望着老槐树,声桑音悠:“百年前的深夜,这棵老槐树下,总会凭空浮现一双鲜红的绣花鞋,鞋身艳红如血,立于空无一人的树下,邪异无比。彼时族人只当是眼花错觉,如今想来那便是嫁怨初现、怨念滋生的征兆。”
“嫁怨”一出,人群里的老人浑身骤冷,不受控制地瑟瑟颤抖,紧闭双眼,连余光都不敢触碰那片阴森的树影,仿佛只要多看一眼,就会被树下的怨魂缠上索命。
安浩天眼底掠过摸透祸事根源的兴致,毕竟每一份诡物信息,都是保命的本钱。
可孙喜雨话音至此,不再多言一字。他心底清楚嫁怨的恐怖与难缠,更清楚此刻人心已然濒临崩溃,但若为了目的由自己将百年前的惨烈旧怨全盘托出,只会适得其反,灭火的工作还是由福伯去做、去背吧,让村民彻底绝望、四散奔逃,柳家堡顷刻间便会分崩离析、彻底衰败。
福伯有杀死孙喜雨的冲动,当下最重要的不是追溯过往,而是如何稳住人心。
人群末尾一名年迈的老妇人,她似乎仅比福伯小些,声音细若蚊蚋,弱弱开口求证:“福叔……那、那东西,当真是珍姨化成的嫁怨吗?”
这一追问牵动了全场所有人的神经。数百道目光再次死死锁定福伯。
福伯沉默良久,不得不背的事实,字字沉重:“大概是了。”
安浩天到此明白了:陈士群、狗赖子、李护图、孙喜雨,那个路过的武夫,最大的推手和谋划必定是王富贵,舆论并不是偏向谁,而是点爆信息击碎其他人的心境,为权财铺路。
“魂种 …… 嫁怨 …… ”一名年轻妇人脸色瞬间面如死灰,牙关打颤,眼神空洞死寂,不过数息,便双眼一翻,晕厥过去,软软倒在旁人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