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行至堡中心广场,一阵嘈杂声如潮水不歇,密密麻麻的人躁动又恐慌地围成一圈。
“是孙家的小娘子倒了!到现在还没醒过来!”一个素衣大妈嘟囔。
“这……堡内肯定进诡了,再这样下去,我们都活不成!”有个黑衣大爷推测。
“不可能吧……堡内连路上的砖石都含克诡的小阳草,寻常诡怪如何入堡踏行?”旁边的青衣年轻人摇头否定。
“你都说了是寻常诡怪,要是出现不寻常的诡呢?”黑衣大爷呲牙。
齐沉低声对着安浩天说:“前阵子堡里就有诡祸死了两人,三月齐出到今儿才第四天弄出了七条人命,到现在为止都没寻到那祸源,大家都心慌!”
安浩天理解的点了点头,想要远离麻烦,但曼波出声让他去看看,拗不过的他借口稀奇让齐沉带他凑热闹。
两人上前挤过层叠的人群,看清了场中景象:场央的老槐树下,万花美一身朴素衣裙僵倒在地面上,孙定来手足无措地蹲在妻子身旁,此刻他满脸慌乱、眼神空洞。
安浩天见万花美目闭、脸白如纸、唇无血色、面无生机,凌乱的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脖颈之上,衣裙沾染尘土,周身无任何外伤、无半点血迹,呼吸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断绝生机。
孙定来蹲在地上,双手悬在妻子身侧,想触碰又不敢触碰,嘴里喃喃自语,满是无措与恐慌:“怎么会晕倒……方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栽倒不醒了……”
围观的众人纷纷往后退开数步,害怕沾染诡气。
福伯拄着枣木驱邪杖,神色凝重地挤入人群,他身后跟着背药箱的成大夫。
成大夫蹲下身先是探了探万花美的鼻息,指尖搭在她腕间把脉片刻:“孙侄、莫乱!你家娘子许是受惊过度、气机紊乱导致的晕厥……”
福伯当众安抚,可围观百姓心中的恐惧依旧无法消散。
曼波传音:【想不想做一次英雄?】
“不想。”安浩天直接拒绝:“冒尖的竹子折的快!”
【你要成为默默无闻的孤胆只狼?】
“怎么舒服怎么来,但出风头要不得!人越多的地方,歪欲杂妄可不少。”
曼波引诱:【给奖励的那种,能收获声望、技法或装备!】
“下次任务的派发时间未到前,我想休息。”安浩天拒绝曼波的诱导。
【你要跳出舒适圈,才能快速积累阅历、丰富战斗经验!】
“拒绝画饼!”安浩天嘿嘿道:“冒险可以,除非奖励加倍,我的命自己能做主!”
曼波沉默,随后换了个思路:【你看这些广大群众,在这世道也仅仅想吃饱饭、睡好觉,苦能种地,乐能生崽,现在有诡怪搞得他们鸡犬不宁,你作为天道的执行者,应该伸出援手!】
“你哔哔的这些又不是我造成的,他们有县令、朝廷、社会体制,拒绝道德绑架,天道厉害,你把天道摇下来处理这些问题。”安浩天不接曼波的这茬话。
【本女王可以骂你吗?】
“骂吧!我想听听优雅的女王大人是怎么爆粗口有损体面!”
曼波无语道:【检测提示:煞诡魂种,危险程度等级未知。】
安浩天当做没听见,立在人群前排,目光扫向万花美,却敏锐地捕捉到她胸腔极浅极缓的起伏,尚有一丝微弱生机残存:“曼波,她是不是还活着。”
【是啊,所以我想让你去救她,做个英雄救美!你总算懂我的意思了。】
“非我因果,不碰不沾!”安浩天站在原地。
【你是个傻蛋!】
“傻人有傻福!”
孙定来以及其他人多次唤醒万花美未醒,成大夫再一把脉,气息弱了三分,不禁皱了眉毛,捻着胡须摇摇头。
齐沉看见柳昂班,问:“她什么时候倒地的?”
柳昂班道:“快天亮时巡街,我听到声寻到这里时,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一下子就没了……”
“这小娘子听说有了身孕……”
安浩天闻言至此,暗思孙定来或许心术不正,但一尸两命非我所愿,罢了,救一下吧……快步上前推开围拢的人群,屈膝蹲下身,双手交叠按在万花美胸腔正中,动作沉稳利落地做起心肺复苏,掌心发力按压的节奏分毫不乱,另一只手还不忘掐住她的人中,试图唤醒她的意识。
孙定来正要教训这个趁人之危的浪徒子,不过片刻万花美猛地呛咳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浑浊的气息吐纳而出,紧闭的双眼也颤巍巍睁开,虽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却确确实实活了过来。
“活了!人活过来了!”成大夫先失声称奇这救人的方式,而人群炸开一阵狂喜。
孙定来一看万花美活了过来,嘴上也不发凶斗狠里,对这个外来者感激地看了下,随后踉跄着扑到妻子身边,眼眶通红,攥着万花美的手抚慰。
福伯开口:“先带回去照料。” 他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连忙与成大夫走到安浩天面前,满是谢意:“小友,多谢你出手相救,若是孙家媳妇死于非命,咱们柳家堡又添一桩悲剧,这份恩情,老朽代表全堡乡亲谢过你了!”
安浩天只道举手之劳,顺带提了出堡之事。
“小友,上头来了人戒严,你只管安心住下。”福伯小心说完,对着一旁的柳昂班、齐沉吩咐:“你们带着安小友去三泰客栈,挂堡上的账。”
安浩天欣然接受,起码不用被当做诡怪住在消灭诡怪的大柴房。
这时黑衣老汉声如破锣:“福老,这诡东西藏在暗处害人,且不说这七天它的实力会增强,现在不揪出来,日后也是祸害呀!!”
“是啊!”素衣妇人肩头发抖接过话:“这新媳妇万花美刚过上个把月的好日子,命都差点没了!”
“也不知道下一个倒霉蛋是哪个哦!这诡怪有点邪啊,专挑喜事家!”
“我隔壁的王嫂家还有一个月娶亲,王嫂整夜跪在竺熔大神的牌位前磕头祷告求平安!”青衫男人脱口而出。
“哭有什么用?”尖嘴面黄的陈士群挤开身前的人群,凑到拄拐伫立的福伯身侧:“福伯,诡怪一日不除,堡里就会死人!必须得把高人请来,不然咱们都得死!”
福伯沉默,一道洪亮有力的女声发问:“群子,你说的高人是谁?”
“当然是邹家高人呀,尤婶,咱们请他们来办。”陈士群声音比先前小了点,似乎有些害怕这个女人,缩了一下头。
“可堡内执事会目前没有相关议程!”丰腴的尤婶踏出人群:“莫非你私自请来了高手?”
“哪能啊,我都吃不饱饭,没这个闲钱。”陈士群当即否认,引得几个懒汉哄笑。
狗赖子见缝插针:“邹家有高手,咱们去请他们!”
“四十天前全堡凑了15枚银阳币请了邹家灭诡,三个人拖拖拉拉到堡里,转了四五圈连诡的影子都没摸到!”尤春花双目直盯李护图,语气陡然加重:“你个混子懂个屁,全堡大半年的口粮银钱就算用来加固堡防也能补上不少防诡器具!如今你重提找邹家,安的什么心?”
狗赖子以及身边几个衣衫邋遢的闲汉子见这架势,似乎不敢招惹,身形退了退,准备撒腿就跑。
“尤婶子,虽然你是堡内执事七佬之一,但这话说的片面了!”王富贵的跟班李护图上前一步,主动接下话头:“上次那些人本事有的,但咱们出的什么价,自然就是什么人来接。大家都知道青晏城前五十的武者,邹家占了十三人,要是当时咱们凑够30枚银阳币,他们的本事硬,甚至能斩杀猛诡岭的厉诡!!”
“手到擒来?我看未必!”尤春花戳破其中的猫腻:“他们这么强,这客栈也住上五六日了,今儿这事发生时高手打盹了?我到现在没听到他们的半点动静!”
王富贵心里暗道原来这婆娘早知道我提前把人藏在堡内了。
李护图伸着脖子反驳:“咱们又没付酬劳,高手岂会白白出手?”
王富贵无奈白了一眼李护图,当场有掐死他的冲动。
“哦,原来真有高手在堡里啊,我们竟都不知情?!”力挺尤婶的唐翠兰发声:“春花你说得对,高手竟然见死不救不出手,他们究竟是要看着我们出事,还是害怕诡怪尿裤子啦!”
李护图打岔辩解:“这诡物只敢趁着咱们堡里防守空虚之时偷偷作祟,它分明是开了灵智、懂得潜隐的凶煞!”
“呦,瞧你说的,高手连潜隐的诡技都破不了,算什么高手呀,是骡子是马先溜一圈才对,本事到位了,咱柳家堡砸锅卖铁都会支付酬劳!”尤春花直言不讳:“真他娘是高手,今天就不该让诡怪走脱,我倒是想知道你们家掌柜与高人是怎么沟通的,是故意放纵还是别有所图!”
“尤婶莫要胡说!”李护图急了:“钱都没付,没有人愿意卖命。”
尤春花瞟向王富贵:“这邹家平日眼高于顶,怎会真心看得上咱们这点散碎银两?依我看他们就是故意吊着咱们,这哪里是为乡亲着想,分明是引狼入室!”
陈士群双目圆睁:“不请他们出手,咱们等死不成?婶子你是要捂着钱袋子还是要命!”
李凤娟当即上前一步开口:“好好论事!就算真的无路可走,咱们还有外出的巡猎队,等他们回来!”
“他们都外出五六个月未有消息,生死未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 ”
“依我看趁早搬家!”有人带着破罐子破摔的绝望:“再待下去迟早出问题!”
“对对对!搬家!搬走就不用等死了!”有人连忙附和。
“搬?往哪里搬?”一名壮年男子面色惨白,眼神空洞:“三月同天时白日外出尚且要避兽诡,入夜之后离开防诡墙的庇护,我们就是诡怪的口粮,出去就是死路一条!”
“去青晏城!青晏城有镇诡司,有重兵设防,有武诡者镇守绝对安全!”有人高声呼喊。
“安全?”素衣大妈苦笑出声:“青晏城里最破败的茅草小屋,月租都要三枚银阳币!咱们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累死累活都攒不下半两碎银,拿什么立足?根本住不起!”
“那也好过留在这里被杀死!”
安浩天微垂着眼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思绪,只余下一副淡漠平静的模样,耳中听着众人的争执感叹:“绝境照人性,谗话暗幕深。”
这是他在诡怪大陆的第一个白天。柳家堡是抱团取暖的聚落,实则没有强统的指挥者,人心便不一,惧死求保命,贪私谋祸利,愚盲随波流 ……
“哎,我为了大家,确实没打招呼提前请了高手住在三泰客栈,这也是以备不时之需,现在三月悬天万一有什么厉诡突破御诡墙,岂不是全堡遭殃啦!”王富贵适时从人群走出来,好似刚才的争论与他无关。他一身整齐的绸缎短褂,在多数粗布麻衣的村民里显得扎眼,左手的红黄石珠转个不停:“我在这里先给大家赔不是里,但若不清除隐匿的诡怪,不仅堡内人人自危,恐怕再也没有外女嫁到本堡了!”
人靠衣裳马靠鞍,有分量的人说个话都会有搭腔,单身汉们顿时嚷了起来,他们嗓门本就大,吵得福伯脑袋嗡嗡疼。
“有理有据,这节奏带的不错,占了天时地利人和!”安浩天昨晚并未看清王富贵全貌,此时见他肚子挺起,走路时赘肉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一张圆脸天生带着几分市侩的温和笑意,那双细小的三角眼隐着精算与冷沉。
王富贵目光飞快扫过全场,在这人人惊惧中,旁人一直想要避开的诡怪肆虐,他看见的是可乘之机,是拿捏人心、掌控柳家堡的绝佳筹码:“这次请高手的银阳币我个人承担一半,剩下的就请各位合力凑出如何?”
唐翠兰问:“这次请的谁,多少钱?”
“邹家柏劳川,贯通级武夫,现在青晏城武籍挂名,排名二十四位。”
尤春花道:“王掌柜,即便贯通级武夫很厉害,说到底是肉体凡胎,众所周知悍体武杰才有与低阶红诡一战之力。”
王富贵不慌不忙道:“尤婶子果真见多广识,这柏劳川虽是贯通级武夫,但在月前有了机缘,融合了适体诡材,论实力是合诡士!”
尤春花眼睛一亮:“合诡士?”
王富贵很自豪:“下阶合诡士!”
“下阶合诡士!”众人一惊,这把稳了!
唐翠兰、李凤娟两人不敢出言,这下阶合诡士只要他肯,一人灭杀全堡近千人口不在话下。
尤春花犹豫了一下,态度缓和问:“请动柏师出手,需要多少钱银?”
王富贵自信一笑:“三十银阳币!”
众人评估时,陈士群趁机陪唱:“这栢师如此高的实力,出手费为啥子这么少,我之前在城里听说合诡士出手最低七八十枚银阳币!”
王富贵道:“栢师之前对我说,合诡士已经初承天道,但归朝廷府衙管束,每年需缴银税,他与柳家堡有首缘,结个善果。”
这次反而没有争执,无形的绝望压得众人喘不过气,都被死寂的颓败笼罩。
福伯感受到众人投来的复杂目光,拄着老旧的枣木拐杖,缓缓抬眼扫过全场:“我们柳家堡在此生息百年,区区阴邪诡祟,些许风霜罢了!”他继续道:“老头子我不离祖地,也未曾说怕了这个诡怪!”
王富贵自然不喜欢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但维持着客气:“事到如今,您老还有其他法子吗?除了尤婶子特殊,堡内拢共八十三人的武夫基本都是七等、六等的实力,压根斗不过这个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