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浩天高高举起双手,掌心朝前摊开,姿态坦荡示弱,摆出一副惶恐无助、手足无措的模样,将备好的十斤完整诡骨抛掷在脚边泥地上,带着浓重的喘息与无助:“大……大哥,我是外地来的货郎,进山走商迷了路,半路撞上一大群凶戾诡怪,被追得拼了命逃窜,误入了此地,想求个过夜小地方!”
络腮胡汉子眸光冷厉,审视安浩天,最后定格在他手中稳握着的烈阳驱诡杖上,眸底骤然微微一凝,猛地缩回脑袋。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一道苍老沙哑、沉稳厚重的声音缓缓从堡内传出:“外来者,你借住一晚?”
安浩天姿态卑微:“求您行行好,开门收留一晚,借宿休整!明天天一亮立刻就走,绝不给堡里添半点麻烦!求求您了!”
“吱呀——”厚重无比的包铁木门被两名青壮汉子合力向内拉开,铁锈摩擦木质的刺耳声响划破静夜,木门只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窄缝,谨慎至极,严防诡怪趁机闯入。
原来方才的守卫瞥见驱诡杖的瞬间,便知晓这是正经驱诡道具,他第一时间通报了堡内执事长老福伯,又结合此前千里乱葬岗方向闪过的磅礴雷光,联想到眼前这个年轻人孤身从凶险葬地逃出,必然藏有几分本事。
为首的老者拄着一根刻满驱邪符文的枣木拐杖,缓步从堡内踱出,他的枯瘦骨架撑起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旧衫,脸上皱纹如同干裂的老树皮嵌满尘与沧桑,浑浊的眼白深处藏着两点鹰隼般锐利的精光。
这便是柳家堡执事长老--福伯。
老者身后紧跟四名精壮汉子,个个身形挺拔、肌肉紧实、眼神锐利如鹰,浑身萦绕着杀伐戾气。四人手中的武器朴素,都是农家常用的锄头、镰刀、铁叉,却被打磨得锃亮锋利,刃口寒光隐隐闪烁,兵器上还沾着干的泥点与淡褐色痕迹,显然都是日夜御诡、浴血厮杀的老手。
他们神色肃穆,先是飞快扫视安浩天周身,随即齐刷刷转头,紧盯堡外漆黑的夜色,视线在乱葬岗方向来回逡巡探查,耳尖高高竖起,捕捉着夜风里的每一丝细微动静,随时出手御敌。
福伯停下脚步,眸子落在安浩天身上,目光先是扫过他破旧不堪的衣衫,掠过他疲惫苍白的脸颊,最终定格在那根古朴的烈阳驱诡杖上,眸底深处微微泛起一丝波澜:“这个小鬼居然有红诡级高阶诡具,是从青晏城来的么?”随即抬手示意手下汉子全面清查周遭隐患。
四汉立刻呈扇形散开,两人驻守堡门两侧戒备,严防暗处诡怪突袭;两人快步走到安浩天身后,一人举着辟邪火把,俯身仔细查验地面残留的诡犬残骨,指尖轻触残骨上未散的淡淡阴诡气息,确认残留诡气已然消散;另一人取出一块朱砂石,递到安浩天掌心让其紧握,见朱砂没有发烫、发黑、诡气反噬的迹象,才纷纷转头朝福伯轻轻摇头,示意安全。
安浩天抬眼见两侧箭楼之上,六名弓箭手严阵以待、分工明确,四人弯弓搭箭、箭头死死瞄准自己,余下两人手持火把随时抛落。他们分守远近,卡位视野无死角,训练有素尽显御诡的专业素养。
福伯确认周遭无险后,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疲惫:“后生,进来吧。外面邪祟横行、阴气太重,这三月齐出同天时在外逗留,太过凶险。”
老者微侧身让出进门的窄缝,手中枣木拐杖上的鎏金驱邪符文,在堡内辟邪火把的映照下,泛着细碎金光,丝丝缕缕的纯阳气息悄然散开,驱散了安浩天周身沾染的刺骨阴寒与残留诡气。
安浩天微低头躬身道谢,姿态谦逊卑微,侧身小心翼翼挤入堡内。他刚踏入堡门,福伯便对着身旁一名叫柳昂班的青壮汉子低声吩咐:“去把他落在门外的诡骨带回来,当是合规矩的留宿抵资。”
柳昂班应声领命,快步出门,触碰便知骨质厚实、品相完好,是难得的优质基材,当即小心翼翼用粗布包裹严实,递到福伯手中。
福伯淡淡扫了一眼,微微颔首,示意收下,暗思年纪年年是通过何等手段诛灭诡怪获得的。
安浩天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了然没有异议,用完整诡骨抵偿留宿之资,等价交换、合情合理。可他双脚刚在堡内青石板上站稳,身后的堡门尚未完全闭合,四名原本戒备四周的精壮青壮,瞬间齐齐围拢上来!
锄头、镰刀、铁叉三件寒光凛冽的武器,齐刷刷对准安浩天周身要害,封锁所有躲闪空间……
“杀人越货金腰带?”安浩天想到之前出差到东南亚的糟糕,指尖悄然握紧了手中的驱诡杖,做好反击的戒备:“出远门在外,先不赌他人的善!”
安浩天余光瞥见四名汉子眼神锐冷,看似普通的农具刃口都绕着一丝微红诡光,早已不是凡俗农具,是专门用来御诡杀敌的特殊兵器!
福伯语悠带着审慎:“老朽且问你,乱葬岗阴诡盘踞、死气锁地,你如何从那片死地出来的?”
安浩天清晰感知老者的目光压迫,摆出一副胆小怯懦、老实本分的姿态,眼底恰到好处地后怕,透着实话实说的诚恳:“福伯啊,晚辈是四处游走的小货郎,无父无母、孤苦伶仃,上月赶路途中不幸遇上山匪打劫,钱财货物被洗劫一空,假意顺从后趁夜色随手抢了一人的的木杖防身才拼死逃出生天……”
福伯问:“然后呐?”
“后来迷了路,不识方位,误打误撞闯进了一堆坟墓,撞上一群恶犬般的狰狞诡怪,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以为必死无疑。”安浩天肩头微微轻颤:“万幸这木杖摸起来温润暖手,自带一股力量,胡乱挥舞抵挡伤到那些诡怪,才勉强逃出一条生路,狼狈到贵堡。说实话这木杖到底是什么来头、为何能克制诡祟,我是真的一无所知。”
一番说辞情真意切,神态、语气、细节完美贴合落魄逃难货郎的人设,挑不出半分破绽。
福伯历经风浪,擅观色,暗自思忖:这后生现在阳气羸弱,大概是耗光了体藏,不过他手中的驱诡杖品相纯正,绝非山野随手捡拾的凡物。先遇山匪、误闯乱葬岗,尚能全身而退,要么是运气逆天的机灵人,要么就是藏着不外露的真本事,还是身有隐疾,姑且留他落脚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安浩天被福伯审视,只觉如芒在背,皮肉都透着紧绷的不适感,下意识微微偏移视线,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心底甚至转身后退、逃离这让人窒息的审视目光。
【怂什么!出息呢?】曼波传音:【这老头就是阅历深厚的凡人,窥探不到秘密,稳着点演!顺带给你独家情报:检测到堡内近期横死过八九人,这堡子的水有点深!】
“这可不是好消息!”安浩天强稳心神,面上依旧维持着怯懦。
“难道那十斤完骨也是匪寇遗留的。”福伯松了口气,枯瘦的手掌摆了摆带着几分告诫:“罢了,今夜可以落脚在此,就得守柳家堡的规矩。你切莫四处闲逛,免得惹祸上身。”
“好的。”安浩天点头,自不愿意惹上多余的麻烦。
“老朽是堡中执事长老,有什么需求尽可开口。”福伯话音落下,四名汉子才挪动脚步让出一条狭窄的通路。
只是众人眼中的锐利警惕丝毫未减,握着锄头、铁叉、镰刀的手掌依旧紧绷发力,兵器锋芒始终隐隐对着安浩天,肌肉紧绷、眼神戒备,显然并未彻底放下疑心。其中一名年纪最轻的汉子眉头紧锁,嘴唇微动,还想开口劝说福伯谨慎行事、驱离外人,却被身旁的同伴不动声色拽了拽胳膊、轻轻摇头制止。年轻汉子只得悻悻闭嘴,从头到脚透着“我不信你”的疏离眼神。
安浩天松了一口长气,乖乖跟在福伯身后,缓步向堡内走去,一踏入厚重的堡门,有些暖感。
柳家堡依山而建,屋舍层层叠叠、错落有致,顺着山势从山脚一直铺展至半山腰,宛若阶梯般层层递进,规整紧凑、鳞次栉比,在夜色笼罩下透着古朴厚重的烟火气息。
街巷两旁每隔十余步,便悬挂着一盏制式统一的灯笼,灯笼内燃着特制灯油,透出温润柔和的淡金色火光,与堡墙上昼夜不熄的辟邪火把遥遥呼应,暖融融的光晕铺满整条青石板路,守住了难得的暖意。
安浩天沿途缓缓观望,心底默默估算,这座依山而建的柳家堡,至少容纳三百多户、估约千口人。在这凶险山野,能盘踞一方、自成安稳聚落。
【啧啧,这小堡倒是有点东西,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曼波絮絮叨叨:【有铁匠铺就能锻打兵器、修缮防具,不愁御诡武器短缺;有药铺就意味着有懂药理、能祛诡毒、治伤势的人手;酒肆、杂货铺齐全,说明堡民物资充裕、生活不算拮据;粮铺布庄完备,自给自足……你苟在这里发育,比在外面荒山野岭瞎闯稳当!】
安浩天认同曼波的判断:乱世之中,一处安稳的落脚安全区远比野外求生都珍贵。
福伯走在最前方,柳昂班、齐沉两名青壮一前一右后,全程戒备,护住前路与后路。四人在曲折幽深的街巷里七拐八绕,穿过数条小巷,约莫一炷香在一间简陋古朴的柴房前停下脚步。
这间柴房由粗壮坚实的原木搭建而成,屋内整齐堆叠着大量劈好的干燥木柴,松木独有的清冽草木香扑面而来,角落一堆铺得整齐蓬松的干草冲淡了夜色的阴冷。
【都是灭诡的材料打造的柴房啊,松阳木、薰骨草,连地上的都是烫诡砖!】曼波无语:【他们对你的防备心还真重!】
“应该的。要是角色互换,我都不让进堡门!”安浩天暗中传音。
【好好好,居然这么狠,早知不帮你编排身份了,直接睡乱葬岗多舒服!】
安浩天充耳不闻曼波的絮叨叨,听福伯语:“后生,委屈你暂且在此落脚凑合一晚。”他示意身旁的齐沉端来一只粗瓷大碗,碗中盛着半碗温热的清水,水温刚好适口,紧接着又递过半块黝黑干涩的麦饼,饼身质地坚硬如顽石,边缘微微发硬发脆,还泛着一丝极淡的霉斑。
【清诡水、炙麦饼,要是诡怪食用当场焚烧而亡!】
安浩天知道福伯考验未停,毕竟他一路奔滴水未进、粒米未沾,早已饥肠辘辘,接过清诡水、炙麦饼,垂声道谢,便大口啃食起来。干硬粗糙的饼渣摩擦着喉咙,刮得食道阵阵刺痛、干涩发疼,每一口咀嚼都格外费力。他只能小口啃咬、大口吞咽,就着温热的清水,一点点将坚硬干涩的麦饼强行咽入腹中,勉强填补空荡荡的肚腹。他在工地摸爬滚打数年,常年风餐露宿、吃食简陋,早就练就了不挑食的性子。
柴房外的石板路上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随后一道粗哑蛮横、极度不耐烦的中年嗓音,强势撞入耳畔:“福伯!福伯!那个从乱葬岗逃出来的小子在哪?赶紧带出来让我瞧瞧!”
哐当——!
沉重的柴房木门被人粗暴推开,门板狠狠撞在木柱上,发出震耳的闷响。一名中年壮汉大步流星闯入柴房,带着一身市侩强势的压迫感,瞬间填满这间狭小简陋的屋子。
中年男人年约四十有余,脸型圆润饱满,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双三角眼狭长锐利扫视安浩天,目光冰冷又轻慢,如同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掂量价值、盘算利弊,他的身后紧跟着两名年轻随从。
安浩天见他身材魁梧壮实,肩宽体厚,一身暗红色绸缎衣裳料子考究、光泽鲜亮,左手把玩着一红一黄像是石头做成的运转珠,腰间悬挂着一只鼓鼓囊囊的钱袋,走动时铜钱碰撞,发出细碎连绵的叮当声响,无时无刻不在彰显着自身的财富底气。
左侧青年二十出头,一身素色长衫干净,看着斯文雅致,可眼神却极致凉薄寡淡,眸子漆黑空洞,他的身后跟着一素衫女人。
福伯脸色平和无波:“王掌柜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要事?”
这名中年男人正是王富贵,柳家堡内数一数二的大户富商,独垄堡内诡材生意,人脉阔、心思沉、手段滑,在堡中颇有话语权,寻常人皆敬他三分。
王富贵嘴角的虚假笑意浓厚,带着玩味的探究与戏谑语气:“听闻今晚外来一个后生,手握带制符的驱诡杖,还是从乱葬岗活着出来的稀罕人,我心中好奇特意连夜过来瞧瞧稀奇。”
福伯侧身向安浩天介绍:“这位是咱们堡里专营诡怪材料生意的王掌柜,也是堡里的一位长老。你既是走货郎,想必聊得开。”
曼波在安浩天脑海中响起:【王富贵周身萦绕浓郁诡材气息,气息驳杂阴晦,显是常年经手诡怪材料所致。】
安浩天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维持着怯懦卑微的模样,半点锋芒不露。
王富贵居高临下锁定安浩天,看了看那柄烈阳驱诡杖,寻思大概是桃木制成的诡具,审视味十足:“小兄弟从何处来,又到哪里去?当真独自一人从那诡祟遍地的乱葬岗闯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