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我的初步想法,沈南风与军营里的将士、以及招募来的能人进行了细化。
再经沙盘推演、商讨,最终的计划,总共分为两步。
第一步是清理干扰。
用穿着盔甲的稻草人为诱饵,射杀西岸埋伏的敌人。
清理埋伏后,再用强弩射掉突延祭司悬挂在山巅、用于制造诡异声波的兽骨风铃。
第二步是投送解药。
在清理完山顶的埋伏后,在一个风夜,往山谷中点送大量特制的孔明灯。
灯底悬挂着装有磁石粉的细孔陶罐。
磁石粉随着孔明灯上升,与空气交磨会产生奇特的电,近而形成一种特殊的粉色电雾带。
这种雾带能吸附瘴气中那些致幻的虫涎微粒,将其沉降下来。
而与此同时,毒医会将解毒的药制作成药粉。
一旦瘴气沉降,东面的山顶便开始往谷内投递药粉、药包。
沈南风将大家的意见汇总说完,将士们都没提出异议。
只有韩将军静默了片刻,提出了疑问:
“人力、时间听着倒是可行。只是…吸多少药粉、还有多少药性实难验证。”
“我们如何能保证残存的人意识清醒,能往南走出山谷,而不是往北走向突延人的埋伏?”
争论声又起来了。
“是啊,是啊,万一药性不明,他们带着陛下成为了突延人的俘虏,岂不是奇耻大辱?”
“此计太过冒险,还是谨慎为妙。”
“对,宁愿战死也绝不可成为敌军俘虏。”
“那可是整整一万人的性命啊!”
争吵不休,沈南风也没了主意。
我便站了出来,“那就再加一步。”
“南风姐姐说过,每支军队都有自己的行军信号,大多是号角,或者鼓声。只是吹奏、敲击的声音不同。”
“在药粉投递半个时辰后,让我方士兵在南面山谷吹奏号角,引他们往南面走。”
“那若是突延人也效仿我们怎么办?”
我便拿出袖口那支巫笛,举到大家面前。
“那就再加上这个。”
“山顶上有风,会放大捕捉到的所有声波。而我的笛声可以破除幻像,我会在东南面的崖顶上吹奏。”
“如果顾辞野…他还活着。他一定会带着他们……来找我。”
争吵声停了。
沈南风朝我点了下头,不忘往韩将军耳边吹风:
“去岁宫宴,顾夫人的这支笛子可是当着陛下的面救过公主的。此事在京中人人皆知。”
“的确有此事。”
“下官也听曾听闻。”
众人达成一致,韩将军也终于做出了决定。
“就按顾夫人说的办!各部听令!全力配合!”
命令迅速下达。
整个军营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
无数能工巧匠日夜赶制孔明灯和特制陶罐。
最精锐的神箭手被挑选出来,目标直指远处山巅那几个隐约可见的悬挂点。
眨眼便到了援救之日。
天色微熹。
周将军亲自带队爬到了东山之上。
“列队!”
一声令下,数十个稻草人从巨石后站起来。
箭雨如流星,从西面的崖顶卷风而来。
“放箭!“
再一声令下,凄厉破空的箭雨,又从西面精准地射向东面山巅。
人叫声,风铃声、碎裂声同步传来。
兽骨、牛头、风铃像融化的冰点,一滴一滴落了下去。
落到最后,仅余空空荡荡的红线,从山崖处坠向山谷。
看不见底部,但还张扬地飘着,像一条血红色的瀑布。
暮色逼近,对岸终于被清理完成。
韩将军收起剑,又开始下令:“点灯!”
数百盏孔明灯如同万千星辰,从西南面冉冉升起。
灯底悬挂的陶罐在上升的气流中剧烈摩擦,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粉色的电离雾带如同薄纱般弥漫开来,与谷中翻腾的灰色瘴气接触、融合……
沈南风站在我的身边,紧紧握住我的手。
而我的手心也不自觉渗出薄汗。等待着,祈祷着。
仿佛是过了一年。
粉色与灰色在风中碰撞,先是变成深褐,然后又迅速褪色。
最终,像没了风的沙子沉降下来。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沈南风甚至流出了泪水。
但任务还没有结束。
韩将军用袖管擦了下汗,又接着下令:“擂鼓,吹号角!”
数十名精锐士兵排在谷口,按照特定的、充满力量的节奏,开始敲奏。
鼓声轰隆,如同雷鸣。
号角长啸,如同狮吼。
雄浑而震撼的共振声波,如同大地的心跳,穿透层层岩壁,传入死寂的山谷。
我站在西南角最高的巨岩上,看见山谷里的人影开始集结。
他们汇聚成一团,像鸟雀一样开始往南面涌动。
但就在下一瞬,北面的山谷也以同样的频率和节奏,响起了鼓点与号角声。
那团人影停住了。似乎还产生了分歧。
有人往南面跑着,有人往北面走去。
分分合合之间,人团又开始叠在一起。
“快,让传信号的人停下。”
沈南风点点头,立马朝山下挥动信号旗。
乌泱泱的人团便开始朝北面走动。
就在这时,山口又起了一阵风。
比昨日射箭时,比送灯布药时都要强。
我很清楚,这是天助。
没有犹豫,我往前一步。用刀划破指尖,将血涂到巫笛之上。
我朝沈南风点了下头,示意她去山谷前接应,然后独自站在最高点的风口处,吹响了巫笛。
清冷的笛声攀附在风上,如同破晓的一缕阳光,穿入那群被恐惧和疯狂裹挟着往北的人群。
回来吧!
我用笛声告诉那些将士。
这儿才是家的方向。不要被敌人的诡计蒙骗了。
我来了。
我用笛声告诉顾辞野。
你的命是我救下来的,我不允许你死。
但山风渐大,我很快站不稳了。
留守的将士看出来,一个接一个地叠上来。
他们抱住我的腿,将我的身躯像旌旗一样牢牢焊在秃岩之上。
我的心口为之一振,笛声又重新变得嘹亮。
人群中立起一面黄色旌旗,终于往南面动了。
一寸、两寸,他们坚定地往前走着。
可他们好像都受了伤,前进的步伐太慢了。
而我的体力已经跟不上了。
鲜血顺着我的嘴角流出。
而手臂、心口那早已蜕成疤痕的花纹,此刻又燎起了火。
身如火燎,心如刀刺。
为了控制,我的指甲也与皮肉脱离。
可我没有停下。
脑中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能停下。
她说那里有一个人,有成百上千的人在等我。
他想要回家,他们想要回家,他们的家人和孩子也在等着他们回家。
我听着那个声音,我看着那群人影,一刻也没有停下。
直到他们到达山口,直到那面黄色的旌旗与一面写着韩的旌旗会晤。
我才像一片枯叶一样,倒在巨石之上。
我的手撞到岩臂,巫笛也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在我呕出的那滩血里,裂成了碎片。
无数光丝从里面涌出来,钻进我的手指,钻进我的脑海。
一股庞大而混乱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将我冲晕了过去。
初五的圆房、冰冷的背脊、书房外的笛音、屏风后的水声、暴雨中的牵手、城墙上的月光;
他为我画的眉、他为我披上的衣服、他愤怒的咆哮、他绝望的拥抱、他跪在坟前的承诺;
他刻在城墙上的名字、他笨拙的温柔,他压抑的痛苦……
还有……他最后消失在雨幕中的,那个孤绝的背影……
所有的遗忘,在这一刻被强行逆转。
所有的情感,如同复苏的火山重新爆发。
爱与痛,愧疚与不舍,担忧与恐惧……
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进我的心脏。
“顾辞野!”
我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突然转醒过来。
我从血水中起来,不顾一切地往山谷处奔跑。
我擦过荆棘、撞过岩壁,我穿过雾霭,我拨散人群。
我终于看见那片疤痕一样的裂隙。
粉紫色的瘴气散了,山口的疾风也歇停了。
我仰起头,看向两侧的峭壁。
寸草不生的地方,不知何时长出了片片红色。
是血瘴花。
血瘴花开了。
妖冶如血,漫山遍野,远远看着,仿佛连成红雾。
而在那红雾深处,有一束阳光照洒下来。
在光晕的尽头,有一队人影,如同从地狱归来的修罗,艰难地、一步步地向外走来。
为首之人,铠甲破碎,浑身浴血,脸上布满污垢和伤痕,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
但我认出了他。
他是顾辞野。
当朝左相,我的第二任丈夫。
他的左手中,握着那面黄色旌旗。
他的右肩处,还扛着一个身穿黄甲的伤患。
两个人都不太体面,但都还活着,活得好好的。
围拢的人群散开,他将手里的旌旗和伤患转交过去。
然后用一根木棍支撑着身体,步伐踉跄,却坚定地朝我走过来。
金色的阳光泼洒下来,落在盛放的血瘴花上,也落在我和他隔空相望的目光中。
我看见了他。
他也看见了我。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然后匍匐在我的脚边说:
“怎么办…欠你的…好像…还…还不清了。”
风掠过山岗,卷起血腥与花香。
我顿了顿,忽然笑了。
我蹲在他的身边,勉为其难地告诉他:
“既然还不清,那就得跟我一辈子了,你愿意么?”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