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的风,像裹着砂砾的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我能感觉到,这里死了很多人。
而中军大帐里面的商讨结果,即将决定接下来还要死多少人。
我是在半个时辰前到的。
赶了十日的路,脚刚沾地,不是第一时间医治伤员,也不是紧急研制破解毒瘴之法。
而是与同行的十二三个大夫们分开,被单独押到了中军大帐之外。
“探子来报,突延人趁着大军被围困,在西面断崖上又布了迷铃阵,谷内的将士被瘴气和铃声所惑,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
“派进去的援军不是被瘴气毒死,就是被他们当成敌人斩杀。目前已经没人敢进谷了。”
“解药呢?抓来的大夫、道士呢?难道没有一个人有破解之法么?”
“五日前倒是有一个毒医配置出了毒瘴的解药,但谷内人心大乱,这解药根本送不进去啊!”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自相残杀而死么?”
“若陛下因此而丧命,我一个人的九族可是不够砍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我们不想救么?”
“只要救不了,我们都得死!”
我站在帐外,听帐内你一言我一语地争吵着。
没有结果,听起来,还大有要动手的架势。
但关键之时,有个女子的声音适时阻止。
“韩将军稍安勿躁,听说又有一位能人揭了皇榜,想必今日应该到了。”
我耳朵一动,觉得那声音分外熟悉。
再想仔细分辨,人已经被推了进去。
“你就是揭榜之人?”
一个身穿金甲的老者打量着我,“怎么是个女人。”
我应了声是,将头抬起来,紧接着便看见屏风之后,走出来另一个女人。
是沈南风。
她怎么也在这里?
“韩叔叔不要小瞧了你面前的女子,她可是顾相的夫人。或许,也是解开僵局,能救你性命之人。”
“就凭她?”
“对,就凭她。”
我仍在晃神,她已握住我的手,“阿蘅妹妹,我等你很久了。”
等我很久?
老夫人…血瘴花…皇榜。
我瞬间明白了一切。
顾辞野失踪的消息,一定是她特意传给我的。
“我知道你忘记了与旷之之间的许多事,但若你可以救而不救,有朝一日想起来,定然会后悔。何况救死扶伤,本就是医者的使命。”
“所以,请原谅我自作主张引你来此。我也是别无办法了。”
她言辞恳切,看起来沧桑了许多。
想来是真的遇到了难题。
何况,我这一路早就听闻了谷里的惨况。
而一想到顾辞野也在谷里,梦里的情形总是在我的眼前挥之不去。
我厌倦了。
是死是活,好歹都应该有个了断。
“我不确定我是否能帮上忙,不如你先和我说说大致情形?”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沈南风。
她喜出望外,立马拉住我走到一个巨大的沙盘地图之前,指着一条伤疤一样的缝隙说:
“此处名为断魂谷……”
后续的情形与方才我听到的争论差不多。
大意便是突延人利用地形,将陛下和顾辞野困在了断魂谷里。
南部利用毒瘴断绝援军,自己蹲守北部出口以守株待兔。
为了逼迫他们投降,还在他们固守的西面断崖顶部利用风铃夺智,让谷里的人自相残杀。
为了研究破瘴之法,守将残杀了许多大夫。
可人头的叠加,只加剧了效率的低下。
沈南风便是这时候,带着沈阁老的信件来的。
她一面派人到京城给我传信,一面在当地网罗其他异士。终于在三日前破解出了解药。
但眼下,还有两个棘手的问题:
其一,谷内风大,且人已疯癫,如何将解药递到他们的手里,让他们安然服下。
其二,如何破解突延人的迷铃阵,在毒瘴破解后,让那些将士往南走出山谷。
我一一听闻,只提了两个要求。
第一便是去见那位配出解药的毒医。
她没犹豫,转身便带着我来到一个小帐。
小帐之内,我看见一个头包灰布的老者正按住一个兵士,往他的嘴里灌药汤。
那兵士本在抽搐,但喝了那药汤,没过多久便安静下来。
我上前询问,那老者便端过来一个陶碗。
“这是这些感染士兵的呕吐物,夫人能看出什么?”
我捻着一根竹篾,往陶碗里拨了拨,很快发现了异常。
粉紫色的粘浆,里面有什么在蠕动。
“是虫涎?”
“对,毒瘴里遍布虫涎,吸入之初并无异常,但等到虫涎入脑,这些人就会开始呕吐、抽搐。”
“但既然是毒虫就有相克之物,我将雄黄、苍术、菖蒲等十余味药材混合配出了解药,只可惜…这药汤根本送不到他们的手里。”
他说着,又递给我一罐药渣。
我用手指捻了捻,没说什么。
又接着让沈南风带我去看那风铃。
西面的断崖相对平坦,已被突延人占据,东面的分外陡峭。
马上不去,只能由一个当地人领着,几个人沿着小道勉强攀爬到顶。
我和沈南风趴在一块巨石后方,清楚地看见对岸风铃成网,根根由红线连着,中央处还挂着一个七孔流血的牛头,边缘处还遍布着密密麻麻的兽骨。
一阵风吹来,我们的耳边响起叮叮叮的挠耳声响。
趴得腿麻了,便迷迷糊糊地想要站起来。
但头刚露出去,东面的岩堆里便嗖嗖射出两支冷箭。
兵士立马将我与沈南风按下,喊了句:“有埋伏!”
但那箭没有继续了。
风铃也停了。
我很快明白了一切。
牛头、兽骨、红线。
从宫廷的巫蛊,到民间的下降头,人们惯称之为诅咒。
但其实真正操控的人心的,是恐惧,是那些风铃。
我告诉沈南风,“其实毒瘴并不会令人发狂,真正令人发狂的是对面那些风铃。”
“那些风铃的声音被山谷里的风放大,加上毒瘴的侵蚀才会令人陷入恐惧、神智失常。”
“所以,要送解药,先要除掉那些风铃。”
“你有什么办法?”
我凑到她耳边嘀咕了一阵。
她细细听完,神情却并不轻松。
我告诉她:“我擅长医心,但权衡战局并非我所长。我也没有把握能说服你那位韩叔叔。”
沈南风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但还是拍了拍我的手:
“成与不成总要一试。大不了,我揽过所有责任。”
我不是很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但是当晚,她和那位周将军便同时出现在了我的营帐。
她朝我点了下头,说了一句:“开始吧。”
我便跟着她重新回到了中军大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