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梦。梦里也在下雨。
我抓起门边的油纸伞,一头冲入瓢泼大雨之中。
雨水瞬间将我浇透,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
忽然就跑到了顾府。
我没有叩门,那手掌大的两个铜环一震,门便开了。
孤零零地一条缝,门里并没有人。
我失望地转过身,顾辞野就出现了。
孤零零地,站在滂沱大雨的中心。
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疯狂流淌,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任何遮挡,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
“顾辞野!你疯了!”
我冲过去,将伞举过他头顶。
他却猛地转过身,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吻落下来,他的掌温也传过来。
我的肩头、心口被一阵雨水拍着,忽然又变得灼热。
先冒出火,然后又结了冰。
冰与火之间,那黑紫色的花纹便活了过来,攀上我的脖颈。
空气突然变得逼仄,我撑着床沿猛然睁眼。
一阵雷电闪过,我对上顾辞野的眼。
他浑身湿透,就坐在我的床头,而带着雨水的手,正放在我的心口。
一个巴掌过去,我缩到了床脚。
但是他却笑了,很开心,如释重负一样笑了。
我觉得他一定是疯了。
但他抓着被子的一角,告诉我说:“我看见了。”
他倾过来,指着我的左臂位置,眼中泛出晶晶亮的光,
“我就知道我能看见。我看见了我们有同样的疤痕。还看见了灵犀引灼烧过的痕迹。”
“是火痕。对么?“
“我真是该死…竟不知我的每一次回避,都伤你那么深。”
一滴水入湖里,整片心湖好像起了涟漪。
涟漪荡漾开来,引来一阵微风。
咸咸的,湿漉漉的。
但也仅此而已了。
没有激动、没有感动、没有欣慰,也没有责怪。
唯一有的,只有疲倦。
“死缠烂打还不够,顾大人如今还想要登门非礼么?”
“不,我不是来纠缠你的。”
他一步推开,背转过身去。
“我不会再伤害你了。我今日…是来……告别的。”
告别?
我的心猛地一钝。
“叛军余孽逃到了边疆,突延人集结了大军。陛下决定御驾亲征。我……要随行。”
“你…要上战场?!”
“对。”
他的眸光低扫着地面,露出半张落寞的脸。
如沉沉的夜色,忽然轻叹起来,
“我责怪你替我选择。其实我自己,又何尝不是?”
“娶你时,从未问过你的心意;规划未来时,我从未问你想做什么;你提出和离时,我更从未理解你的苦楚。”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迟来的自省和苦涩:
“说起来,我们两个,都在为对方,做着自以为是的牺牲。”
“或许这次出征……是个好时机。让我们都……冷静一点。”
我楞住了。
迟来的理解。
他终于放下了。
可我没有感觉。
像投入深海的石子,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穿过去了。
我不知道我应该感受到什么。
更不知应该如何回应。
但他已经做了决定。
有没有我的答案都不会产生影响。
他转过来,隔着帷幔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
“如果……我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或许……我会再来求娶你一次。”
“那时,或许我们……可以做一对真正的夫妻,共同生儿育女。”
“但如果不能……反正,你也忘了我。”
他说着,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塞进我手中。
是那份签了他名字、补充完整的和离书。
“这份和离书……我已经签了。但在我回来之前,你依旧是名正言顺的顾夫人。凭着这个身份,你可以从府库领取丰厚的俸禄。”
“若我回不来…我已和母亲说好。”
他艰难地说出最后几个字,“她不会再为难你。聘礼、抚恤金你都可以带走。而你……也随时可以改嫁。”
汗水混合着某种温热的液体滑落我的脸颊。
我摸了摸,似乎是泪。
但奇怪的是,我不知道为什么。
是悲伤么?
可明明我的心,没有任何悲伤的感觉。
是感动?
可我的心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暖意。
但就在这样的茫然中,我目送他的背影远去。
一个高大而纤长的身影,毫无遮挡地冲入茫茫雨幕之中,再也没回头。
日子就这样过去,我再没想起过他。
也没再听过他的消息。
直到三个月后,一个同样阴沉的傍晚。
顾老夫人竟亲自来到了心斋。
她似乎苍老了许多,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刻薄,只剩下深重的疲惫。
她破天荒地握住我的手,满眼祈求地告诉我:
“旷之……失踪了。”
“突延人用了极其阴毒的手段。陛下和他都被困在一个山谷里。派进去的太医……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宫里下了密令,召集所有能人异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她叙说完毕,紧接着将一本染着点点暗褐、像是干涸血迹的册子递给我。
“这是旷之留下的东西。上面写满了你的喜好习惯……你……”
她跪下来,“你是巫医,有通天的本事。你能不能把他找回来?”
“以前的事都是我的错,只要你把他找回来,想怎么报复我都行!”
我一面听着,一面去翻那染血的册子。
发现是我记录他病情的医案。但我的字迹旁边,不知何时添满了遒劲有力的批注:
“夫人畏寒,冬日需备暖炉。”
“喜食清淡,尤爱冬瓜,厌肥腻。”
“素色衣衫即可,不喜繁复纹饰。”
“看似软弱,但心智坚毅,最想将心医传承下去。”
“交友甚广,不喜干涉,易遭歹人惦记,需警惕李魁。”
……
一行行,一页页。
都是琐碎的、关于我的点滴。
我合起册子,将老夫人扶起来。却没有答应。
我告诉她我与顾辞野已经没有关系了。
自然,也不会为了他而冒险,前往北疆。
她红着眼瞪我,似乎想要动手,但终究没有为难我。
那天夜里,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茅草屋。
衙役带着村长上门,交给我一个带血的符节,告诉我等的那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我顿了顿,看见上面写着大石哥的名字。
用袖口擦了擦,又看见那名字,变成了顾辞野。
再然后,我便到了大石哥的坟头。
我看见他浑身是血,问我真的要见死不救么?
我没有应。
然后他的身边又出现了另一个影子。
是顾辞野。
他倒在骤起的大雨之中,浑身湿透,苍白的脸上都是血。
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望着天空。
好像是感受到我的气息,他艰难侧转过脸来。
眼神空洞而绝望,嘴角却依然笑着。
“还好你把我忘了…还好…”
他的手落下去,跟着声音一起沉下去,好像跟天地一起,埋入了水里。
心口一阵刺痛,我从床上坐起来。
枕边一片冰凉,而四肢都是麻的。
我想:那个男人,他大概要死了。
但与我无关。
我不会觉得惋惜,也不会觉得疼。
但没过几日,朝廷就发布了征召通晓瘴气、疫病医者随军出征的告示。
而告示的末尾特地提及了:可随意摘采血瘴花的字样。
直觉告诉我,这个告示是为我而写的。
但这一次,我没来得及细想,因为手比脑子更快,揭下了那张告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