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心斋安顿了下来。
这里成了我新的避风港,也是我实现价值的地方。
每日问诊、配药、研究新的安神香料,日子忙碌而充实。
心口的纹路已经蜕化成了疤,不会痛了。
而记忆中对顾辞野的情感,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和一种空茫的平静。
我的生活已然大步往前,可顾辞野的脚步却因我而停滞不前。
“掌柜的。”
帮忙跑堂的阿铁探头进来,“姐姐,顾……顾相又来了。就在诊堂外面坐着呢。怎么办……”
我头也没抬,继续整理着手中的药单,
“请他喝茶,但说我忙着,不见。”
阿铁应声退下。
但顾辞野闯了进来。
他掀开帘子,径直坐到就诊区的木椅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夫人可以不见顾相,但我是排了很久的队来看大夫的,总不能……不接诊吧?”
他理直气壮坐着。
后面的人还在排队恭候。
医馆刚开门,不好随便轰人。我只能公事公办地问:
“哪里不舒服?”
“心疾。”
他捂着胸口,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
“夫人走丢后就落下了。总是辗转反侧,孤枕难眠。”
我一拍桌站起,后面的人频频探头进来。
送客两字还未出口,顾辞野又捂着心口哀呼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夫人不会见死不救吧?”
拙劣的演技,无耻的男人。
顾辞野何时变成了这般?
可纠缠的戏码,只对有情人有用。
对于无情之人,只觉得厌憎。
我忍无可忍,终于喊了一声:“送客。”
他不肯走,后来的人便开始轰他,几番哄闹,门外又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妖女!滚出来!就是你这个妖女害死了我大哥!”
推闹之间,几个凶神恶煞的地痞闯进来,指着我就骂。
病患跑散,顾辞野却拦在了我的前面。
“他是我的夫人,谁敢动她?”
“你的夫人?那你们就一起给我偿命!”
长刀落下,血溅入眼。
顾辞野肩上的衣服破了,划出长长的一道血口。
长刀再举,再想横劈。
但四面八方突然有几个男人围过来。
送药的、跑堂的、门口卖货的,好像合成一个整体,几个配合便将那个几个地痞踩到了脚下。
“杀人未遂,都给我送京兆府!”
几人领命退下,医馆也关上了门。
顾辞野拍着我的脸,将我拉到他的怀中,“没事了。”
可我的眼睛,只盯着他的肩头。
血水渗透了衣物,正在往地上滴血。
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之上。
他眉头皱着,看起来很疼。
可我觉得不够。
我手按在他的伤口上,问:“苦肉计好玩么?”
他当场楞住。
我又撒了一把盐到他的伤口,将他和一瓶金疮药一起撵出门去,
“从今往后,你,还有你安排的那些人,都不要再来了。”
“我不喜欢纠缠的男人,更不喜欢被监视的感觉。”
他楞住了,震惊之余甚至还有丝委屈。
“我是派了人保护你…可那个地痞真不是我派的…我只是想要保护你。”
可我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但你的存在,只会给我带来麻烦。”
他沉默了。
我转身了。
他的纠缠也终于告停了。
往后的一个月,他都没有再出现。
医馆恢复了平静。
心斋的名声也在与日俱增。
除了心病,还涌入许多慕名而来的常规病患。
起初三三两两,接诊后越发增多。
寻常疾病并非我的专长,人一多我便渐渐有些吃力。
而此时,李魁朝我伸出了援手。
在他的提议下,我的心斋与他的医馆开在了一处。
坐诊的大夫互相帮忙,疑难杂症也可互相磋商。
一来二去,我与他也常常出入一处。
此事本无异常,可偏有一日,李魁来心斋帮忙,我拿着帕子帮他擦汗。
而顾辞野忽然就来了。
不由分说地,他的拳头便挥到李魁脸上。
而李魁也不遑多让。
于是,两人便如同争抢糖果的孩子般扭打在一起。
毫无章法,更无风度,直到所有病患都被吓跑,而他们的脸上也都挂了彩,才终于双双躺下。
我让阿铁请顾辞野离开,想着亲自帮李魁包扎。
可草药的碗刚放到桌上,整张桌子便被他掀翻了。
他拉开李魁,指着他,又指着吓坏的阿铁:
“为什么……明明我们都是你的病人。可你记得他们,却不记得我?”
我没有回答,因为李魁帮了我。
“因为除了相爷,其他人的病……都轻得很。根本用不着灵犀引这种伤筋动骨的东西。”
他揉了揉被砸肿的右脸,悻悻一笑,
“换句话说,顾相曾经是那个被偏爱的人。不过如今,只属于过去咯~”
“什么过去?苏蘅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和离了。”
“你休想!”
又是一阵扭打。
但我看够了。
我大喊一声,“够了!”
转身让阿铁打开院门,“都出去。”
顾辞野收起拳头,李魁悻悻得意。
但两个人都被撵了出去。
走出了门,顾辞野却还不肯走。
他隔着阿铁,大声朝我喊着:
“夫人,之前是我错了,我错判了自己的心意,以至于错过了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但我只砸过去一个陶瓶。
隔着石阶,我俯视着他问:
“你说我是你的妻子,你说你心里有我。可你对我又了解多少呢?“
“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你知道我喜欢什么颜色,我最想要、最害怕的是什么吗?”
顾辞野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你看不见灵犀引的花纹就已经说明了一切。后来的百般纠缠,也不过是为了弥补另一层愧疚而已。”
“可你若真的觉得愧疚,就该还我清净,而不是三番两次搅扰我的生活,逼迫我接受你的心意!”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神从固执到茫然,再到一片死寂的灰败。
我转过身,不再看他。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最后对他说:“顾大人,别让我瞧不起你。”
而后,他便彻底没有了声音。
连同他的影子,也彻底消失了。
医馆的跑堂、门口的卖货郎,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了他的干预。
但有时候,我又会在各种场合,很巧合地收到各种称心的东西。
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我家乡口味的点心、一匹刚好是湖绿色且质地极好的杭绸、几本装帧精美的、关于各地风物志的闲书……
都是我平日里会多看一眼的东西。
然而,没有证据表明是顾辞野做的。
我的心又安静下来,像风暴过后,连风也停了的湖水。
没有涟漪,似乎也空空如也。
直到一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医馆早早关了门。
我看着窗外如注的暴雨,听着狂风拍打窗棂的声音,心头莫名地掠过一丝不安。
没由来的,我忽然在药单上写出了顾辞野的名字。
墨迹落地,恍然出神。
停得久了,整张纸便洇得不能用了。
脑袋很重,我揉了丢掉。
坐在床边,又开始吹奏巫笛宁心。
可吹着吹着,自己不知何时便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