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回到了与沈南风初次见面的茶楼。
背处临河的雅间,斜对角正对着顾府的门口。
而我自己,手脚都被绑着,正与沈南风隔着一张茶桌相对坐着。
“醒了?”
她放下茶盏,起身来解我的绑带。但俯身下来,又忽然停住了。
“对不起。我…还不能解开。但你放心,我是不会伤害你的。”
我相信,但我没应。
我不认为她会害我。
可直觉告诉我:她的异常是因为顾辞野。
而我不想再与他产生交集。
可我还是猜对了。
她沏了一盏茶,递到我的口边,忽然像往常一样喊了句:“阿蘅妹妹。”
喊完又忽然叹一口气,像是自嘲一般笑了。
“那夜回去后,我想了许久。”
“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想要成全我与旷之。可你却不知:我也有我的骄傲。”
“我从不羞于承认对他的感情,可我无法接受别人的施舍。”
施舍?
我?
真是天大的误会。
“南风姐姐,我想你是误会了。”
“不,我没有误会。”
“他若爱我,你的退出是成全。可他若不爱我,你的成全便成为了施舍。”
“而我,不允许自己被施舍,更不允许自己选择一个不再爱我的男人。”
我困惑了。
但我明白了她的目的。
“所以,你抓我是为了试探?”
试探顾辞野心中的那个人,究竟是她还是我?
“是。”
“我让人给他送了两封信,一封裹着你的巫笛,让他去城北的断崖;另一封裹着他退还给我的香囊,让他去城南的鲤河。无论他选择谁,另一个都会死。”
“当然,这是个测验,没有人会死。”
我沉默了。
人在重大恐慌面前,情感总是先于理智展现。
而最大的恐慌,莫过于生死。
用生死来试探他的心意,的确是个好办法。
可其实…没必要的。
我告诉她:“你忘了?就在上一次,就在这个茶楼,顾辞野已经做出了选择。”
在生死关头,在我与沈南风之间,他选择了放弃我。
他从未表达过自己的心意,可他的行动却说得清清楚楚。
不接受我的靠近、亲密也要保持距离、看不见灵犀引的反噬…
一桩桩、一幕幕,都足以证明,他死守的那颗心,属于沈南风而不是我。
可不知为什么,她就是不信。
她走过来,解开我脚上的绳子,执意将我带到栏杆边上。让我去看顾府的门口。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见一个小乞丐叩了叩门,有个家丁探出头来。
小乞丐给了他一封信,府门又重新阖上了。
约莫半炷香,或者更短,顾府的门忽然打开。
有辆马车不知从何处驶来,在顾府门前停了一会儿,然后如离弦之箭般,匆忙驶向城南。
意料之中,是城南,沈南风的方向。
没有惊喜,也没有波澜。
我转过身,颇为淡定地将手递给她,“现在可以将我解开了么?”
可话音刚落,顾府的门口又来了一辆马车。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急促。唯一不同的只有角度。
马头向北,与上一辆刚好相反。
我皱着眉,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沈南风看起来已经知道了。
她的脸色一下凝重起来,转头便将我塞到了雅间后的一处柜子。
柜门合上的瞬间,雅间的门也同时被蛮力推开。
一个急切的男声隔着柜门传来,“她在哪儿?”
是顾辞野的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你还是发现了。”
“你该知道:你的字是我教的。你可以瞒住天下人,唯独瞒不住我。”
“既然如此,你就该知道:我在等一个答案。”
“所以,顾辞野,你如今的心意到底是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孤注一掷的勇气:
“如果当初娶苏蘅是迫于恩义和责任的选择,那么现在,就是纠正错误的时候。”
她比我想象还要直接。
却也应是如此,从不扭扭捏捏。
在这段奇怪的三角关系里,唯一拧巴的人,从来只有顾辞野。
我本以为,她也要不到答案的。
他不会那么干脆。
就像他对我,要么沉默寡言,要么百般纠结。
可这一次,我错了。
他甚至都没有犹豫,毫不遮掩地袒露了自己的心绪。
“南风。”他轻唤道。
“选择,我早在两年前就做过了。你了解我的。一旦我做了选择,就不会回头。”
他顿了顿,语气坦诚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伤感。
“我心中有过你,但自从我决定娶苏蘅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决定放下了。”
“决定放下和已经放下是两回事。”
“难道说……你爱上了她?”
又是一阵停顿。
街外的叫卖和车流传进耳里,令周遭的死寂更显挣扎。
顾辞野没有出声,沈南风也没有催促。
两人之间的僵持,就像曾经我与他之间的僵持。
但终究,她不是我。
面对沈南风,顾辞野似乎果断了许多。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卸下了背负许久的东西:“我想……是的”
然后,便是杯盏落地的声音。
“我从未想过我会爱上她。毕竟,她大字不识,与你相比,她连我的所思所想、所见所闻都无法听懂。”
“可它就是发生了。我不相信,更不明白。可直到今日,我想明白了。”
“这世上的爱有很多种。有势均力敌的欣赏、有琴瑟和鸣的默契、有相敬如宾的尊重、有相濡以沫的扶持,也有互相陪伴,走出黑暗的救赎。我与苏蘅便是最后一种。”
他叹了口气,
“其实从战场回来的那一日,我就已经死了。可因为苏蘅的出现,我又重新活了过来。”
“曾经,我也只把她当成一份必须背负的责任。可直到她要离开,直到她遭遇危险,我才发现:我已经不能没有她了……”
一阵沉默。
更多的沉默。
空气安静地似乎连流动都静止了。
沈南风没有出声。
顾辞野没有出声。
只有我的脑中嗡嗡作响。
顾辞野…说他爱我?
是为了哄骗我回去,做的表演?
可他从不会伪装,更没有必要演戏。
难道说出自真心?
可为什么,他又看不见灵犀引的反噬?
算了,爱或不爱,都不重要了。
因为我与他的结局,已经注定了。
柜门上的铜环轻轻作响,沈南风打开了门。
我看见了顾辞野,他双眼发红,紧紧将我箍着。
我也看见了沈南风,我看见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释然的平静。
顾辞野放开手,她走上前。
从袖中取出一支通体莹白、刻着兰草的玉管毛笔,递到我手中。
“这支笔是当年旷之亲手为我所制,亦是我与他的……定情之物。”
“如今,该拥有它的人是你。” 她看着我,眼神痛苦又真诚,
“说来惭愧,我教你识字、教你规矩,是因为我从未将你当作对手。”
“我自信自己绝不会输,尤其不可能输给一个…乡野寡妇。”
“可宫宴以后,我的信心开始动摇了。对旷之的情,对输的恐惧和对自我的怀疑,一切的一切都令我百般忧惧。”
“但今日,我释怀了。我没有输,我的爱也没输。它们…只是过去了。”
“从战场回来的那一刻开始,他需要的就不再是一个知己,而是一个能领着他走出迷雾的…点灯人。而这个人,是你。”
“旷之的爱、朝廷的赏,眼前的这一切都是你应得的。愿你……和他,白头偕老。”
她一连串说完这些话。
眸中充满着善意与坦然。
到了最后,甚至还满怀希望,将我与顾辞野的手叠在了一起。
可只是轻轻抽手,然后将掌心的那支笔放下了。
我将笔放回桌面,轻轻告诉她:“这笔,也不属于我。”
我看着她,也看着顾辞野。眼中清冷又决绝:
“互认姐妹的那一日,我们曾说过:女人的天地,不该只局限于宅院和一个男人。”
“我嫁过两次,两次都是形势所迫。但这一次,我有选择了。”
我顿了顿,感受着脑中突然被抽掉的纹路,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只想好好经营我的医馆,治好更多的人。至于其他……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