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顾辞野软禁了。
门窗没锁、院子也出得去。
但活动范围仅限于顾府,而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有人跟着。
至于他自己,那天争吵完后,他便闷头躲进了书房里。
任凭我怎么努力,都不肯露面。
可我没有时间了。
灵犀引的纹路,已经蔓延过了锁骨。
如同张开爪牙的藤蔓,包住了我的心房。
心口的气息开始收紧,我对他的感情也在逐渐变淡。
可我与他之间,不能就这样结束。
我们之间的分离,该是和平与充满祝福的。
而非充满误会与背叛。
否则,我的存在便会成为他的另一个梦魇。
而他的心,也很难再向别的女人打开。
这不是我想要地。
我要在我还记得他的时候解决问题。
想了许久,我决定装病。
我想:顾辞野此时或许仍然愤怒,或处于混乱之中。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弃我于不顾。
所以,着人去通报后,我便躺在床上等着。
可暮色将尽,夜色上涌。
连守门的丫鬟也换了两班,我始终没有等到他来。
直到蜡烛燃尽,连光也彻底消失。
我才起身,坐到铜镜之前。
他不会来了。
借着月光,我脱下外衣,看向心口的那个位置。
最后的一寸领地,终于也彻底被荆棘攻占。
两天,最迟不过三天,我便会彻底忘记这段感情。
可顾辞野还没有来。
难道我与他之间,连好好告别的机会都没有么?
也罢,那就这样吧。
或许,这便是我与他之间的缘分。
本不该开始,自然也该无疾而终。
只要我们都能好好活着,也算得善果。
我深吸一口气,收紧领口起身。
可就在我转身的那一刹那,门咿呀一声开了。
顾辞野忽然闯入,双眼猩红,脚步踉跄,还带着微微的酒气。
他喝酒了。喝得还不少。
“你喝酒了?”
黑暗中,我背贴住铜镜问他。
可他没有回答,只是瞳仁幽亮,一步一步往我这儿走。
危险的气息。
我试图去拿巫笛。
可他没给我机会,一个箭步便将我压在铜镜前面。
不容我反应,他的吻像山洪一样压下来。
像猛兽啃咬猎物,像复仇者要将仇人溺毙,我的呼吸就这么一点点被抽取。
无论我怎么推打,他都不肯松手。
直到心口如冰刺入,我和他的舌腔都尝到血腥,他手上的力才微微有些放松。
巴掌比心智更快,啪一声落他脸上。
“顾辞野,你失心疯了么!”
这是我第一次喊他的全名。
也是第一次在他的面前如此失态。
音量之大,甚至连我自己也有所震惊。
可不重要了。
比起柔情,此刻的他更需要清醒。
他浑身一顿,眸中的混乱好像沉淀下来。
可那清明也仅仅只是一瞬。
很快,稀薄的亮光又被更旺的火所取代。
如同被血刺激的猛兽,他忽然蛮横伸手,扯碎了我刚合拢的衣裳。
裂帛的声音划破空气,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一阵长吻过后,他的掌心从我的肩往下游走。
但这一次,我没有阻止。
只是握着他的手,带他去看铜镜里的影子。:
“顾辞野,你睁开眼,看一看我。”我试图喊他。
“你看看,你能看见什么?”
我满怀期待地望着他。
从手到臂,从肩到心。
那片狰狞蔓延的纹路,就在他的掌下。
如果他对我有情,他就能够看见。
如果他对我有情,或许我不会走得那么决绝。
可他只是顿了顿,眼中充满了茫然与困惑。
然后,我便明白了。
他不爱我。
一点儿也不爱我。
没有余地,不掺和一点虚假。
他的愤怒、争吵、囚禁,或许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他留住我,仅仅是因为:
他还没想好如何在尊严与恩情之间取舍。
本就是这样的。
和预想的毫无分别。
可即便如此,心还是被刺了。
一丝血腥漫上喉头,我忍不住笑了。
我指着自己的小臂,告诉他:
“就在这里,我的左臂上,有和你一样的划痕。”
我指着我的左肩,告诉他:
“就在这里,从划痕处开始,有一支黑紫色的纹路,像一样荆棘一样蔓延而上。”
我指着我的心口,告诉他:
“就在这里,黑紫色的花纹将它围着,我每疗愈你一次,它就会痛一次。”
他浑身一震,抚着我的手骤然松了。
“你…有我的伤口?每次治愈我,你都会被反噬?”
“这些…你为何不告诉我?”
“因为这些伤疤就在这里。你却看不见。”
“因为它是爱的反噬,也只有爱我的人,才能够看见。”
他不说话了。
肩沉落下去,好像人也跟着垮了。
可我的心,此刻倒好像平了。
我坐在台边,小心将他的脸捧住,“顾辞野,你并不爱我。”
“可我爱过你,只是…它要结束了。”
“因为灵犀引的花纹已经长到了心口,而当它彻底闭合的时候,我就会将你彻底忘记。”
“所以,我规划了离开,规划了自立,不是因为想要伤害、背叛你。”
“而是因为,从我决定疗愈你的那一刹那开始,我就看见了结局。”
“我会忘记你,我们会成为陌生人。”
“但你不必觉得愧疚。因为我会过得很好,而我们…都会有新的开始。”
我对他笑着。
平静又祥和。
可他的眼里,有水花在闪烁。
他攥着拳,在我的面前来回踱步。
他抓着桌台,一会儿是起,一会儿是坐。
有好几次,我看见他嘴巴嗫嚅了下,想要说些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垂头站着。
站到月光西斜,屋子里的光也彻底被遮了。
他又忽然冲过来,将我紧紧抱着。
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抱着。
狂乱的心跳就贴着我的皮肤,我又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可这一次,它是钝的。
而我也再分不清楚,它是因为什么。
我们相拥着躺了一夜。
我睡得很好,好得我甚至没有发现,身边还有另一个人。
只是在我睁眼的时候,有些震惊。
因为:我觉得他很陌生。
意识有一瞬间的恍惚,我下意识地将他推开:“你是谁?”
然后他便醒了,眼下乌黑,怔怔地看着我。
记忆的碎片瞬间灌回来,我忽然就想起来。
哦,这个男人,他曾是我的丈夫。
第二任丈夫。
可遗忘开始了。
再也不能停下。
我抹了抹额头,绕过他坐到床沿。
带着晨起的沙哑,我告诉他:
“放我离开吧。”
“即便我们做不成爱人,也没有必要成为仇人。勉强自己的日子,你应该也过够了。”
一如既往,我没有得到回应。
但也没有被拒绝。
在一阵长长的沉默之后,顾辞野起身离开了。
离开的时候,他回过一次头。
他平静了许多,告诉我他还需要时间去想清楚一个问题,请我再等一等。
为表诚心,他还撤走了全部看守。
但我没有遵循。
因为没必要了。
无论他在纠结什么,我都不再有任何兴趣。
我重新写了一封和离书,头也不回便离开了顾府。
走出顾府,正巧遇见沈南风,她约我一道去茶楼吃茶。
我想着还有许多顾辞野的事要与她交代,便欣然应允。
但我没想到,我的脚刚踏上马车,便被她用一张帕子迷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