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不长,我的脚步似乎也比往日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一个背负已久的包袱。
然而,心口的位置,却像被挖空了一块,空落落的。
没有阴霾,只是莫名觉得难过。
推开卧房的门,隔绝外面的喧嚣,我径直走到书桌前,拿出那本记录了顾辞野所有病情变化的医案。
墨迹已干。
我一页一页地翻。
从最初的狂躁不安、噩梦缠身,到后来的情绪渐稳、安睡天明……
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凝聚着我的心血,也记录着我与他相处的点滴。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行记录: “初五安睡至天明,饭量如常,未见异常。”
我拿起笔,蘸饱了墨,在那行字的下方,轻轻划上了一个句点。
合上医案。
如同合上了一段沉重的过往。
然后,我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
提笔,开始写和离书。
墨悬在纸的上方,却久久未落。
虽然跟着沈南风学了许久,我认识的字已不少了。
但真要落笔,写这封决定命运的和离书,却发现脑中空空。
那些华丽的辞藻、得体的场面话,一句也想不起来。
最终,只能笨拙地、歪歪扭扭地写下:
“立书人苏蘅,情愿立此和离书。与顾辞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立书完毕,又在立书人的位置,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放下笔,我开始收拾行囊。
目光掠过这间住了近两年的屋子:
妆台上他送的首饰盒、衣柜里他命人添置的衣裙、书架上他特意寻来的医书……
这些都是他用心准备的。若不带走,怕显得刻意生分。
未免牵扯,我还是将它们一件件叠好,放进了箱子里。
从妆台到书架,从箱笼到床枕。
理到最后,只剩下窗边小几上那两个陶盆。
如果没记错,右手边的那个盆底,只剩下十粒黄豆。
十粒黄豆,十个日夜。
再有十天,我的两年之期便到了。
时间把握得刚好,一切都如我所预期。
长夜将尽,我想着再放一颗黄豆。
可是一抬头,两个盆都不见了。
我以为豆子被炒了,连忙唤来打扫的丫鬟。
但没有人见过。
又盘问了一圈,才有人嗫嚅告诉我:
“庄子失火…老夫人突然回来了。她回来时进过您的房间。”
我心下一沉,追去了她的院子。
我想着:如今她与顾辞野的关系已不如从前。
纵使她发现了什么,也未必达到自己的目的。
何况,我早已决定离去。她拿捏不了我。
我深吸一口气,径直走向那扇门里。
可我没想到,迎接我的,会是顾辞野的怒意。
他背对着门口,面色铁青地坐着。
面前摊放着一堆泡过的药材,而手中正紧紧攥着一把黄豆。
老夫人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看着我冷哼一声:
“东西都在这儿了!大夫也验过了!那些药材,是做什么用的,不用我为娘多说了吧?”
她丢下一句,便得意地出了屋子。
房门被带上。
屋子里只剩下顾辞野和我。
空气凝固得如同冰窖。
顾辞野缓缓抬起头,原本清亮的眼眸,不知何时翻涌起骇人的风暴。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反正决定要走,说与不说其实没什么差别。
我对上他的眼,出乎意料地平静:“大人想要知道什么?”
陶盆落地,黄豆如同滚珠。
劈里啪啦炸响内室。
顾辞野忽然起身,一把将我拽住:“你告诉我,我该知道什么?”
他扯着我,看向地上的黄豆粒,
“七百二十粒,你嫁给我正好七百二十天。你告诉我,这是巧合么?”
我沉默着,没有回应。
他便又指着桌面那堆湿药材,
“天花粉、寒水石、急性子、红花…你是巫医,这避子的药材,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低着头,还是没有回应。
他一甩袖子,气得连那木桌一起掀了。
“打从进门的那日起,你就盘算着离开这里!”
“你根本没想过与我有孩子,根本没想过要与我有未来!”
反应比预料的要大。
但也算是“被背叛”的合理反应。
只是,不合时机。
他不能在刚踩出泥潭的时候,又掉入另一个陷阱。
我深吸了口气,蹲下去耐心去捡药材。
一面捡着,一面轻轻回应:“大人先别动怒。”
“我这么做,并非存心要伤害你。”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燃满怒火的眼睛:
“从大人将我护在身后的那一刻,我便知晓:你对我的好,是因为责任。为了责任,你放弃了名声;为了责任,你放弃了毕生所爱。”
“你把自己的一生作为祭品,只为偿还对大石哥的那份恩情。”
“可索要回报的恩,并不是真的恩。以命抵命的偿还,也并不是施恩者的本意。”
我将药材放到案边,然后坐到他的边上。
“我知道一切,可当时的处境,我还是选择了攀附于你。所以,我也有私心。但一时的无奈,不该成为一辈子的枷锁。”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有广阔的天地、远大的前程。不该因为一段恩情,就被剥夺做自己和追求幸福的权利。所以,我利用了你,但也给自己设置了离开之期。”
我从袖中取出早已准备好的和离书,亲手递到他的手里。
“欠大石哥的,你已经还清了。”
“至于我,我没什么可以给你。唯一能做的,便是解开你脖子上的枷锁,把属于你的自由…还给你。”
字字句句,我说得恳切。
没有隐瞒,从始至终都在为他着想。
可顾辞野的目光只死死地钉在和离书上,仿佛要将它洞穿。
静默。
然后是更久的静默。
就在我以为他相通了的时候,他猛地抓起了那张纸。
“自由?”
他一步上前,突然靠近我。
“你以为的自由,就是让我回到沈南风的身边吗?”
“如果不是我,她才该是你的夫人。”
“所以这两年来,你从未把我当作夫君。”
“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等你拯救的病人,一块助你跳出泥潭的垫脚石?”
“不,是恩人。”
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没由来地爆发出一阵狂笑。
笑到哑声,忽然又停顿下来,冷不丁地将手里的纸撕了个粉碎。
“既然是恩人!你就该好好想着如何报恩!谁给你的权力,替我做选择?!
我被吓到了,也彻底不明白了。
我后退一步,连声音也开始支支吾吾,“我只是想要让一切…回到原点。”
可他又笑了,笑里不再有和煦,只有无尽的愤怒。
他的嘴角颤动,忽然一拳砸在桌面上。
“要不要回到原点,我说了算!”
“至于你。”
“你不是说…我是你的恩人吗?”
“那么……如何还这份恩,什么时候还清,都由我说了算!”
“你是不是疯了?”
但他没应。
怒上心头,聊不出什么结果。
我不再接话,转身便往门口走。
但他先我一步,挡住了去路。
“你要干什么?”
他解下腰带,将我的双手捆绑起来,然后提抓住我的后腰,不由分说将我扛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