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三水村的那天清晨,薄雾笼罩着田野。
马车启动前,顾辞野忽然下令,示意车夫改道城门口。
到了城墙下,他接我下车,示意我仰起头,去看城楼口。
我好奇照做,便见城楼的旌旗下,不知何时挂了两个人头。
一个是三水村的村长,一个是县令。
“为了贪抚恤金,他们居然将阵亡将士都污蔑成了逃兵。我已经将他们的家产充公,为那些阵亡将士重新正了名。”
我心下一震,但也只觉得他们罪有应得。
再走到城门口,又撞见一群戴枷锁的囚犯。
他们正被衙役押着,准备踏上流放之路,而其中,就有刘三。
他看到我,如同见了救星,对着我连连跪拜:“救救我!救救我!”
我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交给了押解他的衙役。
“好好照顾他,千万不要让他好过。”
刘三大骂我贱妇,顾辞野则笑起来。
我只是对顾辞野郑重一拜:“我代那些军属谢谢你。”
他将我扶起来,展开一张明黄色的圣旨:
“不,他们该谢的人是你。你忘了?是你向陛下请的旨意。”
于是,我与他便都笑了。
“既然如此,那便往前走吧。”
往前走,谁都别再回头。
……
回到京城时,我的医馆“心斋”已筹备妥当。
开业那天,没有大肆张扬,但之前救治过的那对母子来了。
“夫人!恩人!开业大吉!”
阿铁母亲激动地抹着眼泪,阿铁则怯生生递给我他编的小铠甲。
顾辞野接过,有些好奇。
阿铁母亲便将当日我在药铺门口,如何用柳条和彩墨安抚阿铁、破除心魔的经过,绘声绘色地讲给他听。
顾辞野听完,只是久久遗憾。
遗憾没有早些相信我,以至于耽搁了许多。
从今往后,他都要补偿回来。
但我没有回应,目光越过他,看着刚进门的李魁。
他正捧着一包药材走进来,
“阿蘅妹子!你要的血竭到了!品相极好!”
我仔细接过,又与他寒暄了几句治病开方之类的事。
浑然忘了,身后还有个顾辞野。
再回过头,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一回生,二回厌。
顾辞野的身影如一道屏障,挡在我和李魁之间。
“刘掌柜,内子如今是顾夫人。称呼上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
气氛瞬间尴尬。
我正不知如何应对。
恰在此时,沈南风也带着贺礼走进来。
“阿蘅妹妹……”
她的目光掠过我,看到顾辞野揽着我的手。
脚步也是一顿。
我咳嗽一声,顾辞野下意识松手。
微妙叠加微妙。
四个人站在小小的厅里,空气凝滞得能滴出水来。
“咳。”
还是我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
“今日医馆开业,承蒙大家捧场。不如……我做东,请大家吃顿便饭?”
众人都说好,便分头忙活起来。
布菜完毕,虾颇为新鲜。
我拿起筷子,不自觉给顾辞野夹了一只。
但虾没落碗,沈南风便咳起来,“旷之他…不能吃虾,他……会长疹子。”
我动作一顿,有些窘迫:“……抱歉,我忘了。”
为了缓和尴尬,我又夹一筷子冬瓜放到沈南风的碗里。
但这一次,顾辞野又咳起来,“南风不喜欢吃冬瓜。”
接连尴尬,我们三人都没再说话。
还是李魁眼疾手快,端起碗,接住了我悬在半空的冬瓜。
“我吃!我爱吃!冬瓜好,败火!”
我笑了笑,默默放下手中的碗筷。
各怀心思,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但医馆已经开业,也是时候把顾辞野还给沈南风了。
“听说今晚城里有花灯会,来了京城这么久,我还没好好逛过。不如……一起去看看?”
沈南风和顾辞野对视一眼,都点了头。
我们便手挽着手,一起到了灯市上。
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我们四人走在熙攘的人群中,依旧有些各怀心思。
走到一处临水的开阔地,我看见那里搭着一个空台,上面摆放着古琴、琵琶、洞箫等乐器。
便停下脚步,看向沈南风,
“听说南风姐姐最擅琴艺,不知今日是否有耳福听姐姐弹奏一曲?”
沈南风微微一怔,
“妹妹谬赞了。若论音律造诣,当属旷之。他的洞箫之音,当年一曲《鹤唳九霄》,可是名动京城,被誉为天地之音。”
我便又看向顾辞野,眼中带着真诚的期待。
“那……不知今日,能否有幸请大人与南风姐姐合奏一曲,让我也开开眼界?”
顾辞野眉头微蹙,想都没想便拒绝。
“不妥。如此场合,引人注目,恐惹流言。”
“是啊妹妹。” 沈南风也轻声附和,“人言可畏。”
我看着他们默契的推拒,心中一片澄明。
我笑了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人活一世,总不能活在别人的嘴巴里。你们就当是为我合奏一曲。”
或许是被我眼中的坚持打动,或许是不想再拂我的意。
顾辞野沉默片刻,终是走向琴台,拿起了一支紫竹洞箫。
沈南风则坐在了古琴前,开始滑动十指。
箫声清越孤高,如鹤鸣九皋。
琴音温婉流转,如清泉石上。
琴箫和鸣,时而如高山流水,时而如月下私语。
时而如金戈铁马,时而如春风化雨。
天籁之音瞬间吸引了所有游人的注意。
人群如潮水般涌来,将小小的乐台围得水泄不通。
赞叹声、掌声此起彼伏。
我被挤到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台上那对璧人。
顾辞野执箫而立,身姿挺拔如松;沈南风抚琴端坐,气质娴雅如兰。
光影流转在他们身上,和谐得如同一幅传世画卷。
这才是天造地设,这才是珠联璧合。
心中的最后一丝牵绊,仿佛也随着这动人的乐声悄然消散。
我垂目转身,毫不犹豫融入了身后热闹的人潮。
沿着护城河走了没多远,身后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蘅!”
顾辞野的手上还握着萧。沈南风则跟在他身后。
河面上漂浮着点点河灯,我停下脚步,看着并肩追来的两人。
一步走前,拉起了他们两人的手。
迎着他们错愕的目光,我将他们的手叠在一起。
“人生苦短,有情之人不该分离。”
顾辞野猛地抽回手:“你误会了!”
沈南风也急声道:“对,不是你想的那样!”
可我只是摇摇头,“不。我没有误会。”
我看着顾辞野的眼睛,“一直以来,我都在教你如何放下过去。”
“但现在,我想让你把属于自己的快乐,重新拿回来。”
我退后一步,与他们拉开距离。
“我已能自立,大人不必再有任何顾虑。请放心地和南风姐姐在一起。”
“我看得出来,你们二人,情意仍在。而我,是真的为你们高兴。”
沈南风怔怔地看着我,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原来你当初所言……是这个意思?”
“对。”
我点头,目光清澈。
“顾辞野夫人的身份,还有……他的心。现在,一并还给你。”
说完,我对着他们微微颔首。
然后转过身,毫不留恋地汇入了流光溢彩的人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