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崎岖的乡间小路上颠簸前行。
窗外是熟悉的、带着凌冽气息的雪域风光。
顾辞野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野牛,低声问:“为何要回这里?”
而我则望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雪山,声音平静:
“因为,这里是一起的开始。也是一切的结束。”
“我要与你一起,帮大石哥完成三件事。”
第一件,便是祭拜大石哥的衣冠冢。
大石哥的衣冠冢在向阳的一个山坡上。
一座土坟,配一块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木碑。
里面埋着的是他离家前穿过的一套旧衣。
我点了三柱香递给顾辞野,然后拉着他在碑前跪了下来。
我重重地叩下去,对着木碑说:
“大石哥你看,你挣来的金簪,我已经带上了。”
“你的性命没有白白浪费。你救了一个好人,他把我照顾得很好。”
“从今往后,你便可以放心了。”
我抬起头,又示意顾辞野也叩一个头。
没想到他把香插上去,不知从哪里掏了一壶酒。
绕着木碑便撒下去。
撒了半壶,又喝半壶。然后郑重叩一个头。
“大石兄,对你的承诺我完成了。”
“谢谢你把她带到了我的身边,我会……继续照顾好她。你…放心睡吧。”
风似乎停了。
荒草安静地伏在地面。
我们就坐在坟头,陪了大石哥整整一天。
次日,我带他来到了一个茶堂。
县城只有一座茶堂,面积很小,总是挤满了人。
遇见顾辞野前,我的所有见识几乎都是从这儿来的。
但不同于往日,这一次,我包下了场子,请来了县里最有名的说书先生。
惊堂木一拍。
人群开始凝神,听他讲一个故事。
“话说三年前,京城被围,危在旦夕!”
“有一忠义之士,名唤王大石,他本是一普通兵卒,却心怀家国大义。”
“临危受命,护送当朝相国,冒死突围,欲将关乎社稷存亡的密旨送往临安王处。”
“一路之上,跋山涉水,历经九死一生!”
“遭遇叛军截杀,他浴血奋战;遭遇山洪猛兽,他舍身相护;最终,为掩护顾相脱险,王义士孤身引开追兵,壮烈牺牲!其忠肝义胆,感天动地……”
说书先生抑扬顿挫,茶堂里鸦雀无声。
乡民们听得如痴如醉,时而惊呼,时而叹息。
听到最后,人群里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
“原来王傻子……不,是王大石!是咱们县的大英雄啊!”
“平时看他老实,没想到杀叛军、过山洪,一路上竟然如此勇猛!”
“听说宰相为了报恩,还娶了他婆娘…”
“当朝宰相能如此记挂一个小兵,这事我看是真的!听说他们还结为了兄弟……”
在此起彼伏的讨论声中,我拉着顾辞野走了出去。
我带着他来到县城门口。
古老的城墙砖石斑驳,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我拿起准备好的凿子和锤子,递到顾辞野前面。
“大石哥从来不说,但我知道,他也想要让人知道,他是个英雄的。”
“肉身可以陨灭,但是砖石和县志会记得他的名字。刻石的任务,就交给你吧。”
他没有多话,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在选好的一块青石城砖上,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凿刻起来。
“王-大-石。”
三个方正有力的大字,渐渐在青石上显现。
我站在一旁,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如同寻常夫妇般,举着帕子,替他擦拭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阳光落在他身上,也落在那块刻着大石哥名字的青砖之上。
一瞬之间,好像所有的阴霾,都开始散了。
刻好名字,他伸左手,我伸右手。
我们合力将这块刻着大石哥名字的城砖,卡进了城墙一处显眼的空缺。
一声轻响。
砖石归位。
我便转过身,指引他去看远处的雪山,我告诉他:
“数百年前,我的祖辈都生活在那座山里。那时,我们还不是贱籍,而巫医还是当地的神族。“
“在我们的传说中:真正的死亡只有两种,一是灵魂陨灭,二是他的名字被彻底遗忘。”
“大石哥的尸骨或许已无处可寻,但他的灵魂会随着他的思念回到家乡。而他的名字也会随着那些故事、这城墙的砖石,永远活下去。”
“所以,他死了,但他也以另一种方式永远活在这片土地上。”
“而你要做的,就是牢牢将他记着,带着他那份对生活的期盼,活出双份的价值。”
“我如此说,你明白了么?”
他没有回答。
只是用从未有过的力道将我拥着。
仿佛劫后余生,仿佛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
而这一次,我没有拒绝。
那天夜里,就在那个雪山脚下的客栈里。
他第一次吻了我。
有些生涩,也有些热切。
我能感觉到,他的心好像苏醒过来了。
好像冰川融化了,突然涌出一股暖流。
我也能感觉到,他对我的态度开始变了。
他不再熄灯,不再分被,不再半夜离开。甚至,不允许我偏过头去。
餍足完毕,他甚至生出了憧憬。
他的手搭着我的小腹,问我说:
“等回去……我们生个孩子吧?”
“生两个,男女都好。一个跟我走仕途,一个跟你学医术。”
他一面说着,一面笑起来。
不再疲惫的脸上,终于长出了希望。
但可悲的是,我开始忘了。
当他的呼吸与我交叠在一起,当他将我囊括进他的未来。
我的心湖却一片死寂。
灵犀引的反噬,已经开始吞噬我对他的感情。
我感受不到悸动,感受不到羞涩,也感受不到快乐。
那曾经因他的靠近而萌生的微澜,正在迅速消散。
一切,该结束了。
而仅剩的目标,只有我一个。
我要让他放下对我的责任,回到他原本的位置。
我要兑现诺言,将他送回到:沈南风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