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如潮水般退去。
顾辞野闭着眼喘息,仿佛被闷在水里,即将被溺毙。
而我的脸上,也早已浸满泪水。
他的痛苦、大石哥的痛苦如同钢针入体,一针一针刺进我的四肢百骸。
我闭上眼睛,仿佛看见了大石哥正对我笑。
憨憨的,真诚地喊着:娘子。
可再一转眼,我便只能看见骨头,带血的,在臭水沟里腐烂的骨头。
如被利剑穿体,我不受控地呕出一口黑血。
随着血液的变化,灵犀引的暗纹迅速越过肩头,爬上了我的胸口。
又一阵剧痛袭来。
我几乎跪倒在顾辞野床边。
但我知道,还不是时候。
我不能在顾辞野的面前表现出来。
不然,所有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他的命不仅属于他自己,还属于大石哥和我。
我卷起袖子,将血渍小心擦去。
重新吹响了巫笛。
最后一捧淤泥漏尽,顾辞野跪在了泥潭边缘。
他的头一遍又一遍叩进水里,嘴中则不断重复:“对不起!对不起!”
我强忍着痛楚,跪到了他的身边,喊了一句:“顾辞野。”
他没听见。
我便又捧着他的脸,横甩一个巴掌。
疼痛惊醒了夜,也拉回了他的意识。
“你怎么在这里?”
他推着我,“你不要看这些。他不会想要让你看的!”
“可我全都知道了。我知道了一切,也清楚地看见了大石哥是怎么死的。”
他呆滞了一瞬,忽然就开始发起疯来。
不知从哪里拿来一把匕首,开始不断扎自己。
“都是我害了他!都是我害了他!”
“如果他没跟着我,他就不会死!他应该活下去,应该比任何人都长命!”
“可他为了我死了,连完整地尸骨都没有留下!该死的人应该是我,是我才对!”
又是一个巴掌。
我夺过了他的匕首。
我将他从泥潭里拉出来,重新回到了被围的那一天。
我带他来到那个还没出发的车队,指着跟在大石哥身后的一个小兵,看着他趁乱逃走,却被乱兵杀死。
我指着更靠后的另一个小兵,看见他加入了乱兵,却被将帅推出去诱杀。
我指着又在后的小兵,看见他心怀人善,却为了救无辜的孩童而被流矢穿心。
最后又指着排在末端的小兵,看着他混出了城,却因为没有钱傍身,被匪徒袭击。
从一个小兵,到路边孩童,从深闺妇人,到街头乞丐,我一一指给顾辞野看。
我指着那些横飞的血肉问他:
“你看见了吗?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大石哥既然选择了参军,选择了护送你。就已经预料到自己会死。”
“被乱兵砍杀、被将帅替罪、被匪徒劫掠、被洪水冲走、被活活饿死……即便是没有你,他也有无数种可能的结局。”
“所以,他的死,不是你的错。因为早在他决定护送你的时候,就已经选择过了。”
“比起那些忽然横死,被推出去顶罪,连名字也留不下的,好歹他遇见了你。”
我带他回到芦苇荡,指着那流民的尸体,
“他的仇,你帮他报过了。”
我带他回到我们相遇的那个茅草房,告诉他:“他的娘子,你帮他找到了。”
我带他回到我在顾府的寝室,让他去看梳妆台上的镜子。
我牵着他,将那簪子插入到我的发髻之上:
“他想送的金簪,我带上了。我走出了那个村子,穿上了从未见过的好衣服,住上了想都不敢想的房舍。”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因为你遵守承诺,帮他完成了所有他活着都做不到的事情。如果换你来做王大石,你还会怪罪那个叫顾辞野的人么?”
如同石子入水,铜镜上泛起了涟漪。
水波逐渐变大,外溢到了整个房间。
从脚到膝,从膝到腰。
我和顾辞野一起站在水里。
水流入注,很快漫过我们的脖颈。
空气越来越少,我们很快被水盖住。
水面下,我牵住顾辞野的手,最后指着房门:
“死亡…是不幸的。”
“但有人能继承他的遗志,带着他的愿望好好活下去,对他而言,也是一种幸运。”
“如果你想清楚了,门就在那里。”
我闭上眼睛。
顾辞野沉下去。
水漫过我们的头顶,涌入我们的胸腔。
我们挣扎着,谁都没有开门。
最后一丝气息漏尽,我紧紧将顾辞野抱着。
然后松开了手。
他拍着我的脸,抱着去撞那扇门。
就那么一下,门忽然就开了。
水流骤然消失,阳光争涌进来。
然后,我和他便一起睁开了眼。
他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
我们就那么相对看着,然后笑了。
“你看,其实推开那扇门,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难。”
他没有回应,只是用尽全力将我抱住。
他埋在我的颈窝里,沉了很久很久。
直到晨曦起来,直到我们都饿了。
他才如梦初醒:“真的,就结束了么?”
我带起那枚金簪,重新坐到他的身边。告诉他:
“结束了。但如果你愿意,你还可以陪我回一趟家乡,做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