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傍晚,顾辞野来了。
他站在黄昏的光线里,告诉我:“我准备好了。”
我便握着他的手,让他躺在床上。
点燃缚魂,咬破指尖,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那些不好的东西……会不会对你有影响?”
我的手压住左臂,说了句:“不会。”
他松了口气,终于阖上眼皮。
血浸眉心,四周的一切很快开始轮转。
我终于进入了那扇心门。
烽烟蔽日,喊杀震天。
又一个人头滚过,城门口的尸堆动了一下。
大石哥护着顾辞野爬出来,染血的手不断拍他的肩头。
“醒醒!快醒醒!”
顾辞野睁开肿胀的眼,鲜血立刻渗了进去。
顾不上眼睛,他从怀里掏出一卷油纸,递到大石哥的手中。
“我怕是出不了城了,这是皇上的密旨,一定要交给临安王。”
但大石哥没应。
他拿着那油纸,搓了搓上面的墨迹。连眉毛都皱起来了。
“我就是个种庄稼的…我也不识字啊!什么王,什么临啊,我分不清啊。”
“不过我倒是知道一条出城密道,我可以带你出去。”
“我腿断了,你带我…是个累赘。这些银子,留给你。”
“人就是人,怎么能是累赘呢!反正你没死,我就不会丢下你!”
一口气上来,顾辞野吐了一口血。
但不管他怎么劝,大石哥都不肯听。
尸山血海中,他就这么拖着顾辞野。
一会儿装成死尸,一会儿装成叛军,成功骗过了追兵。
等到顾辞野再醒过来,他们已经进了一条地道。
地道很狭窄,只能容一个人趴着通过。
大石哥在前,顾辞野在后。
他的身上绑着一跟绳子,直连到大石哥的背上。
爬爬停停,地道开始震动。
扬尘蹿进鼻腔,有好几次,顾辞野都觉得自己要被活埋了。
可是那绳子还在动,大石哥还没有放手。
直到第二天夜里,他们终于进了一个树洞。
大石哥先出来,顾辞野也很快探出头来。
有条黄狗趴在洞口,舔了舔他脸上的黄泥,然后顾辞野就笑了。
皮肉上扬,贴脸的黄泥顺着掉了一块。
他回想起大石哥的名字,喊了一句:“石头。”
“你有什么心愿么?”他问他。
“若能成功送出信件,我定替你达成。”
大石哥正忙着生火,被他一问便顿住了。
放下柴火,他从怀里小心翼翼摸出一串铜钱。
穿钱的麻绳已经快断了,边缘处也磨得锃光瓦亮。但他的眼里闪着星芒一样的光。
“我……我想给我娘子买个金簪子。”
“就这个?”
顾辞野有些难以置信。
“嗯!”
大石哥用力点头,“我想挣钱,带我娘子离开我们村。我们村的人……对她很不好。”
他说起来,忽然跪在顾辞野面前:
“虽然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但我知道你是个大人物,还是个好人。”
“不管你要去哪里,我都可以背你去。但是如果我没能回去,你能不能帮我保护我娘子,别让她被村民们欺负?”
顾辞野看着他那双充满希冀的眼睛,当即便红了眼眶。
“好!我记住了!若能完成任务,我定让你衣锦还乡!”
但送信的路,远比想象得难。
接下来的路途,他们如同行走在炼狱。
为了赶路,大石哥偷了一匹马,但逃跑中,他们被逼到了悬崖。
马没了,仅剩的钱也在混乱中丢失。
他们只能步行,靠大石哥背着,躲过一轮又一轮追兵。
这一路,他们走过沼泽,爬过峭壁,更遭遇过山洪。
为了吃饭,大石哥用光了所有的铜板。
而顾辞野也走街串巷地替人代写书信,以换个饱饭。
但好在,他们活下来了。
尽管两人都已经与乞丐无异,但他们终于看见了洛城的城门。
顾辞野喜极而泣,撑着拐杖,艰难朝大石哥伸出手,
“这一路多亏了你,我们才能一次次死里逃生。”
“我是当朝左相,叫顾辞野。你若不嫌弃,我想与你结拜为兄弟。”
大石哥往腰间擦了擦手,想要伸出去,但最后只是摸了摸头。
“顾…大人说笑了!我就是个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大头兵,哪配跟您这样的贵人做兄弟?”
顾辞野又说了一番英雄不论出处之类的话。
大石哥一句也没听懂,但一路上生死相依,又见顾辞野嘴皮子都起了沫。
便终于松口:“那就听你的。”
可就在他擦手的那一刻,一阵铃铛响了。
他们低伏下来,看见茂密的芦苇背后,来了群流民。
一群饿红了眼的流民,正围着一个倒地的士兵。
有人在敲骨头,有人在起火,而最边缘处,是一口大锅。
大锅的边上有一根半人高的杆子,杆子上绑着一个人头。
而人头下,正挂着一个铃铛。在风的推送下,正叮叮响着。
“开饭了!开饭了!”他们兴奋喊着。
浓重的血腥味和地狱般的景象,让顾辞野发出一声干呕。
但他也学会了警惕,瞬间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可流民还是发现了。
他们竖起耳朵,拿着刀站起身来。
大石哥脸色一变,一脚便将顾辞野踹入河中。
“我引开他们,你快走!”
“洛城就在前面,我们一起走!”
“我命贱,死了也就死了。你不一样,你活着…比我更有价值。”
“大人…兄弟,别忘了答应我的事,我的娘子,她在三..村,叫苏…”
后面的字顾辞野没有听清,人便被水浪裹到了对岸。
到了岸上,他拼了命地跑向城门。
拿出圣旨,请了援军。
然后迫不及待地冲向那片芦苇群。
但等到他再回来。
那片芦苇都被烧了,整条河流都被叛军拦断,变成了一条臭水沟。
他带着人翻找了每一寸泥土,却始终没有找到大石哥尸体。
他告诉自己,他一定还活着。
可找了三天,他只抓住了一个流民。
“人呢?人在哪里?”
那流民已经疯了,指着一个泥潭便大笑。
“好多肉,好吃!”
顾辞野杀了他。
像他们看到被分尸的士兵一样,一点一点敲碎了那流民的骨头。
等那个流民变成渣滓,他又下令把那个泥潭全部筛了一遍。
一天、 两天,十几个人连轴转了五天。
终于找到了两根腿骨,还有一个被踩得稀碎的铃铛。
他一手拿着腿骨,一手拿着铃铛。
当场就昏倒在地上。
再后来,便是漫长的混乱。
等到他的意识再次清醒,等到他终于想起一切,时间已经过去了半年。
而那截腿骨和铃铛,在他昏迷后,又重新被埋了。
连最后的遗骨,他也没能带回来。
他开始不受控地做噩梦,梦醒后就开始疯狂翻找兵籍。
可他翻遍了所有兵士名册,都没有找到一个叫石头的人。
他决定从他的家乡和娘子下手,可又想起:大石哥留给他的话都被河水吞了。
除了三和苏两个字,他都不记得了。
时间就这样过了两年。
直到很久以后,他抓到了一个在城内就临阵脱逃的士兵,才得知石头的全名叫做王大石。
他的家住在三水村。
他顺着这条线索,跋山涉水。
最终在一个晚上,到达了那个雪山脚下的偏僻村落。
他跟着村民的指引,走到了一个坟头。
他看见一个女人站在他的身边,然后问出了他准备整整两年的话:
“你是王夫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