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的喧嚣终于散尽,我与顾辞野并肩走出宫门。
沈南风站在宫门外,焦急地来回踱步。
看见我们出来,赶紧飞跑过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险些害死你。”
“要早知道有人陷害,我绝不会先走。”
我当然知道她不会害我。也没有理由在宫里害我。
但确实也吓得不轻。
只是为了缓解她的愧疚,只能装出一副轻松的模样,拍拍她的手笑着,
“这不是没事么?”
她见我神色如常,终于松开眉头。
我便又趁机凑到她的耳边嘀咕:“谢谢你给的信。”
虽然并没有用上,但也阴差阳错,拉近了我与顾辞野的距离。
她看我一脸轻松,总算是放下了心。
但我们在一旁说说笑笑,顾辞野的脸却浮上了一层乌云。
沈南风看出他有话要说,便没多留,寻了个由头便先走了。
我跟上去,还想多说几句关于顾辞野的心病。
但腕骨被顾辞野一拽,整个人便往马车靠去。
“天色已晚,该回去了。”
他将我横抱起来,不由分说塞上马车。
我想掀帘与沈南风招手,但眼风扫过顾辞野的脸,还是打消了念头。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缓缓行驶。
里面的空气分外凝滞。
我能感觉到顾辞野的心里埋着一团火,但他就是不说。
僵持了许久,还是我先打破沉默。
“对不起。”
“今日之事……是我莽撞了。没跟你商量就擅自出头,丢了人不说,还把你牵扯进抚恤金的事情里。不知道…会不会……连累你的仕途?”
顾辞野靠在车壁上,本是闭目。
听我道歉,终于缓缓抬眼。
偏头看了我片刻,却始终不发一言。
我拿不准他的心思,又觉得浑身如被针刺。
只能手撑着臀,悄悄往他的对面挪过去半寸。
他看在眼里,好像气笑了。
手扶着眉心,揉了两下,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确实莽撞!但…李秀妍谋害公主,构陷命妇,死有余辜!”
“至于其他,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疏忽,没能看顾好你,才让你着了别人的道,险些……”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沉默片刻,又另起个话头,
“抚恤金的事我本就有奏案,你当庭捅破了也好。让那些长舌之人知晓,我顾辞野不仅没有娶错人,还娶了个胆大包天的奇女子。”
“奇…奇女子…”
所以这话究竟是夸我,还是贬我呢?
他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很生气。
可同样的,我也看不到任何欣喜。
我分不清,也不敢再乱接话。
只能学他的样子,闭眼装睡。
我不再说话,他反倒自言自语起来:
“说起来,你居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能治公主,我当时真是快被吓死了。前因后果尚且不知,你就不怕自己治不好?”
“更可气的是:你居然说与我无关,我们是夫妻,你的生死怎会与我无关?!你当时究竟在想什么?”
我脱口而出:“我在想你。”
一阵尴尬,他不说话了。
我便解释道:“我是说,我在想…如果我能当着你的面治好公主,你是不是可以…尝试着相信我一次?”
“你冒着性命危险,就是为了让我相信你?”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
“或许这么说有些不自量力,但我来到大人身边,除了……离开三水村,也是为了能……帮你。”
“我想让大人知道:你可以信我,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可以接住你。”
车厢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辘辘响着。
我能感觉到他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开始变温柔了。
但他这是信了还是不信?我不知道。
对他的了解告诉我,我应该等着。
他不爱开口,答案总要等到他的下一次行动,我才会知道。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他没让我等。
他盯我片刻,破天荒地坐到我身边来,“巫医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我心头一震,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他。
“你想了解巫医?”
他点点头。
昏暗中的眸子分外清亮,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光。
心念微动。
我抬手,敲停了马车。
马车停靠在空旷的城墙根下。
我跳下车门,指着城墙上的阙楼,“大人可愿陪我爬一次城楼?”
“有何不可?”
他跟着下车。
我们便一前一后,走在登城的石阶之上。
石阶陡峭而漫长,在清冷的月色下泛着青白的光。
夜风卷起我们的衣袂,发出猎猎轻响。
我们都默契地没有出声。
直到半炷香后, 终于到了顶端。
万家灯火在脚下延展,如同铺洒在地上的星芒。
我扶着城垛,指着城墙下那如蝼蚁般渺小,却川流不息的人影问他说:
“你看见了什么?”
“人。密密麻麻的人。各色衣着、各式职业的、鲜活的人。”
我踩着一处石阶,站得更高一点。
“你眼中的他们都很鲜活。可在我眼中,他们很多人都是将死。”
我指着一个醉酒的人,“那个人。”
又指着一个骑马的人,“那个人。”
然后指着一个乞讨的人,“还有那个人。”
“他们看似还活着,但是魂灵已经千疮百孔了。”
“他们被怨念驱使,被遗憾控制,被恐惧折磨着,日复一日。但没有人发现。自然也没有人可以治愈。”
“但我可以。”
我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手上。
“就比如说大人你。”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我?”
“对,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就看见了你的伤口。手臂上、心上…那时,我对你只有一个印象:命不久矣。”
他抬了抬眼皮,“那现在呢?”
我伸出手,轻轻撩起他宽大的衣袖。
迎着月光,展露出那些新旧交错,但已经逐渐平滑的疤痕。告诉他:
“好多了。”
“伤疤在变浅,噩梦也在减少。只要继续保持,大人便不会死了。”
“但若想要根治,必须要回到开始,看到那个伤口真正的样子。”
他睁着眼睛,脸不自觉抽动了一下。
“但若是对方不想被治愈呢?”
他冷笑一下,像在自嘲,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不是每个人都无辜、都是你眼中的’好人’。”
“或许吧。“
我放下他的衣袖,目光重新望向那走走停停的人影。
“但刀刃向内的人,能是什么坏人呢?”
“比起那些丑恶、自私、凉薄之人,那些宁愿伤害自己,也不愿意伤害别人的人,更值得活下去吧?”
他嘴角一抽,不说话了。
我后退一步,偏头望着他,
“我知道大人对这件事很抵触,甚至抗拒。我不会勉强你。因为勉强…也没有用的。”
“但是如果大人那天不想再疼了。”
我顿了一下,目光从未有过的坚定。
“我就在这里,等着你。”
夜风加重了,将城墙上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顾辞野垂眸看着我,仿佛时间在刹那间凝固了
我看见他的瞳仁闪着千般情绪,震惊、挣扎、抗拒、渴望……
最终好像都化为了沉沉的墨色。
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转过身,说了句:“风大了,回家。”
我点了点头,故意错开半步,跟在他的后头。
一前一后,如来时那样走着。
可不知怎得,这一次,他停住了。
“怎么了?”我隔了三步停住。
他低着头,将我从脚到头扫了一遍,冷不丁朝我伸出手。
我笑了笑,说了句:“不用。”
但没有成功。
他温热而有力的手直探过来,轻轻一拽,便将我拉到了身侧。
他走一步,我走两步。
我们就这么牵着,走下了城楼。
灯火阑珊,我们回到马车边上。
他的手从我的掌心滑到臂膀。
侧脸微微扬起,忽然看向天边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你看,月亮快圆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清冷的月辉洒落人间,也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
他看得专注,我也细细瞧着。
我看见他的两颊漾开两个浅浅的、生涩的酒窝。
也看见灯火、明月、城楼都装尽了他的眼里。
可没有我。
他的世界里装满了那些站在高处的东西,而我不在其列。
因为我…太矮了。
但好在,月亮快圆了。
我们之间的契约也快完成了。
我有预感,一切就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