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死寂。争吵声瞬间停了。
只有黄金椅上的人颤颤开口：“你说什么？你…可以治好永宁？”
我点了点头，顾辞野却将我拉住。
但我已经做了决定，我后退一步，避开他的阻拦，然后对着御座躬身行礼：
“臣妇可以一试，若治不好公主，民妇愿领罪。但此事与顾大人和旁人无涉，还请陛下保他们周全。”
皇帝锐利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最终缓缓点头：“准。”
我便领着公主进了偏殿的内室。
第一步，先了解过往。
据老嬷嬷说，公主的心疾是三年的叛军之战里落下的。
当时叛军攻入宫里，公主为了找粮食独自去了御膳房。
公主的母妃跟出去，结果遇到了叛军，为了保护公主，她的母妃被叛军奸污而死。
隔了整整三日，宫人们才在地窖中找到公主。
而从那时候开始，她便再没说过话，尤其见不得头盔、帽子一类的东西。
我细细听完，便找人回家中取来了迷香。
等候的功夫，又列了个清单，着人一一准备。
很快，三个穿着破旧军服的稻草人，和一把未开锋的钢刀被抬了上来。
嬷嬷哄睡公主，我点燃缚魂，再咬破手指点在公主的眉心之上。
巫笛再次响起，灵犀引的力量便开始运转。
光影交缠，我来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御膳房。
“下面是地窖，你先躲起来。”一个满头金钗的中年妇人说。
“我躲起来了，那母妃怎么办？”地窖里探出半个脑袋，正是永宁。
你拉我扯的功夫，叛军已到门外。
妇人蛮力将永宁锁在里面，却来不及合上缝隙。
木板轰然飞开，接连涌进来三个穿铁甲的人。
手提着钢刀，浑身浸满了血。
妇人挡在地窖门上，把身上的首饰都丢过去：
“这些都是黄金，够你们安渡下半辈子了。我的岁数够做你们的母亲，放过我吧？”
但没有人听她的，他们眼中只有呼之欲出的毁灭。
一个接着一个，他们奸污了她。
但从始至终，妇人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在地窖的木板开始晃动时，她才会配合挣扎。
“不要！”
“不要！”
“听我的话！”
然后木板安静了。妇人也安静了。
但那些人喜欢挣扎，不求饶的人，激不起他们的兴致。
先是巴掌，然后是拳头，最后是头盔。
头盔一下下砸过去，妇人的脸也开始变得模糊。
砸到最后一下，我暂止了。
我将地窖的门打开，把一把钢刀交到了永宁的手里。
她颤着手接过去，眼里的泪瞬间就被染红了。
一刀、两刀、三刀。
那些人被劈砍得七零八落。
我又将那头盔交到她的手上，刀柄掉落，她握着头盔。
就像他们砸他母妃一样，那些人的脸也越来越扁，直到最后，再分不清五官。
头盔变形了，她又拿起了剑，好像生出了无穷的力气，将它劈成了碎片。
她抱着她的母妃，背着她藏在地窖里。
她的母妃一直坚持着，但时间已经到了。
我站在她们的身边，轻轻抓住她的手，告诉她说：“你做的很好。”
“你的母亲保护了你，你也让伤害她的人付出了代价。”
“你的母亲没有遗憾了，唯一的担心的是你。”
“接下来你只有一个任务，那就是好好保护你自己。藏起来，直到你的父皇找到你。”
“活下去，活得比任何人都好，然后用你的方式，保护剩下的人。”
她顿了顿，忽然就醒了。
幻境消散。
脚边都是被砍碎的稻草，早已没有人形。
但那片迷雾褪去了，永宁公主的眼中又重新恢复了清明。
“父皇？”
她看着就侯在一旁的陛下，冷不丁叫了一句。
紧接着，他们便抱在了一起。
一个时辰后，陛下带着永宁公主重新回到了大殿。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出声。
永宁公主指着墙角的一个女眷，
“父皇，就是她带着头盔，扮作侍卫袭击我，才致使我发狂的。”
口齿清晰，情绪稳定。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
内侍得令，当即抓了公主所指的人，很快有人认出，她就是李清婉的妹妹。
顾辞野见状，当即补刀。
又说一遍李清婉茶楼袭击我们的经过，于是，整个李家便都被判了斩刑。
判决出来，我的嫌疑自然洗清了。
可顾辞野拉着我回家时，又被陛下喊住了。
陛下看向我，眼中充满了考究与震惊：
“顾夫人，你……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我跪拜到地上，一字一句回复得无比恭敬：
“公主当年受惊过度，魂魄被巨大的恐惧封印。她并非疯癫，而是日夜活在那场噩梦中，无法挣脱。”
“民妇只是引导她，以拯救者的姿态重新回到那个场景，亲手斩杀当年的恐惧之源。”
我顿了顿，看向顾辞野。
“或许这听起来有些玄奥，但人的伤痕不仅长在身上，还长在心里。”
“因为伤疤太疼，有人会选择否认，有人会选择逃避，有人会用酒色麻痹自己，也有人承受不住而变得疯癫。”
“但既然是伤，就可以被治愈的。而第一步：就是承认与看见。”
“当我们有勇气进入伤疤深处，重新审视那段过往，改变就会自然发生了。”
皇帝久久地凝视着我，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欲言又止数次，最终浮现出深深的动容：
“好一个看见伤口！想不到顾相的夫人还有此等医术！”
“今日你救永宁有功，想要何赏赐？朕无不应允！”
我愣了愣，看向顾辞野。
他的脸上一片深沉，但还是朝我点了下头，凑到我的耳边嘀咕：
“从你心意便是。”
我便跪倒在地，与他们说了医馆外遇到那对母子的故事。
我告诉他们：
“很多人嘲笑民妇出身低微，更嘲笑顾相娶了一个寡妇。但民妇深知，若非顾相当初收留，民妇或许早已露宿街头，冻饿而死。”
“民妇是幸运的，遇到了顾相这般的恩人。可这世上，还有千千万万如同那对母子般的军属，她们没有民妇的运气。”
“丈夫、父亲为国捐躯，她们却要承受着失去亲人的痛苦、生活的困顿，甚至世人的白眼和欺凌。”
我抬起头，目光恳切而坚定：
“民妇斗胆，恳请陛下善待为国捐躯的将士亲眷。严查各地抚恤发放，让忠魂得以安息，让遗属得以活命。”
大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好像被吓到了。
连顾辞野的脸上也是一片震惊。
我想，我或许说错话了。家国大事不是我能非议的。
何况还当着陛下、当着百官的面。
正想着如何挽回，陛下却忽然站起来，
“顾夫人心怀大义，朕……准了！”
他看向顾辞野，
“顾卿，此事就交由你全权督办！务必给天下将士遗属一个交代！”
而顾辞野只看着我，“臣，领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