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顾辞野先下了车,朝我伸出手。
我扶着他的手站稳,他便极其自然地将我交到了早已等候在旁的沈南风手中。
“南风,劳烦你照看一下阿蘅。”
他语气熟稔,带着托付的意味。
说罢又按着我的手叮嘱:
“按规矩,女眷要先拜见皇后,你初来宫中,万事跟着南风就好。”
我点点头,反过来安抚他:
“放心,李侍郎家的女儿都被你流放了,没有别人会害我了。”
他没接话,又与沈南风换了个眼神。
沈南风便领着我走进宫门。
“谢谢你的…”
走过一扇门,我低声告诉沈南风。
她左看右看,似乎比往日要紧张。“信”字尚未出口,便被她做个噤声手势拦住。
顾辞野也叮嘱过我,宫里人多眼杂,要多听、多看、少言。
安分守己,总不至于惹祸。
所以,我没再多话。只一路跟着。
拜见皇后,简单寒暄,再出内宫,往前朝赴宴。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出了御花园,内外宫交界的一座桥上。有个人好像越走越慢。
我停住脚步,没再往前走。
“你怎么了?宫宴就要开始了,绝不能迟到。”
沈南风拉着我,又加快脚步。
过了桥面,一路平安。
我猜大概是自己过于紧张了。
可下一瞬,便有个人尖叫一声。“谁放的石子!”
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七八人齐刷刷往后压下来。
我跟在最后,正要拉沈南风离开。
可后腰不知被谁一撞,与沈南风便手拉着手一起坠入了河里。
好在河水不深,交界处都有大量宫人把守,才入水中,便有三五个人拉我们上岸。
性命无忧,但浑身湿透。
只能由宫人领着去换干爽的衣物。
为节省时间,我和沈南风被带到了离前朝最近的一处偏殿。
我和沈南风脱下湿透的衣衫,坐在殿里等着宫女捧来新的衣裳。
可等了足足半炷香,都不见人影。
虽无证据,但我大概明白了。
有人想要害我们,我和沈南风都是对方的目标。
除了李清婉,我在京城没有得罪过任何人。而她已经被发配了。
难道说,是她的家人?
但不管是谁,我们都不能久留。
在外人眼中,我与沈南风的关系本就微妙。
只要我们在众目睽睽下迟到,各种恶毒的编排就会河水一样涌来。
而到时候,顾辞野就是众矢之的。
我心中一紧,决定不再等了,也不管这是什么殿便开始搜。
翻箱倒柜一阵,终于在一口箱子里找到一套衣服。
没有犹豫便递给沈南风,“宫里的路你比我熟,这儿有一套衣服,你先穿上,然后找大人来帮我。”
我是故意这么说的。
因为我知道如果二选一,她定然不会丢下我跑了。
但我们不能同时消失,那样对顾辞野的名声不好。
她听进去了。随手套上衣服,便快步出了门。
“等我。”她出门前对我说。
我点了点头,就坐在偏殿等着。
可我先等来的不是脚步,而是什么金属叩门的声音。
我打开门去看,只见门口的青砖上摆放着一个木盘。
木盘之上放着一身铁衣,还有一个…铁制的头盔?
明明是送女子的衣物,怎么送来了盔甲?
更诡异的是,送衣服的人呢?
我直觉不对,丢了那头盔便想关门。
可就在那一刹那,我听到了刀柄划地的声音。
再一转身,只见一个满头珠翠的女子站在门廊处。
双眼猩红,手挂着长刀。死死盯着我。
头盔落地,那女子的刀也举了起来,不由分说便朝我砍过来。
来不及进门,我直接从阶梯上滚落下去。
“有刺客!有刺客!”我大喊着。
宫人围拢过来,却无人敢靠近,“永宁公主?!”
“永宁公主又发疯了!快拦住她!”
但上前的人全被砍了。
众人围着,却没人敢再靠近。
而她的双眼却牢牢锁着我。“死!给我死!”
她举着刀,又朝我冲过来。
一路都是人,却无一人敢拦。
衣衫不整,鬓发混乱,我就这么冲到了宫宴之上。
“这不是顾相的夫人么?”
“大庭广众,天子近前,居然如此衣冠不整,成何体统!”
“这顾相就没请过人教她礼仪?听说她本来就是村妇,还守过寡,本来就是山鸡,再怎么学也上不了台面!”
纷纷扬扬的议论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但我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快跑!快跑!永宁公主发疯了!”
没人听我的。
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叫,叫声落地,殿门口的红毯上便飞进来一个人头。
再然后,又是刀柄划地的声音。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来人!护驾!护驾!”
惊叫哭喊声响成一片,我趁乱冲到顾辞野身边,将他往沈南风处推。
一下,两下,我没有推动。
他固执地解开外袍,罩到了我的身上。
迟疑一瞬间,永宁公主已来到我的面前。
弓箭与铠甲激荡着,将公主、我、顾辞野三人团团包围在一起。
“快放箭!”
“不能放,那是公主!”
“她想要谋害圣上!”
“她看起来只想杀…顾夫人…”
“杀了顾夫人,打晕公主!”
“谁敢!”
顾辞野护在我的前面,彻底挡住永宁公主的目光。
可万箭上弦,到处是寒光闪闪。
一个头盔落地。
永宁公主忽然尖叫,抱着头蹲下,而顾辞野的肩膀也晃动起来。
我明白了。
他们都有着类似的伤。
顾辞野害怕风铃和箭簇,永宁公主害怕头盔。
如果是这样,是不是只要我当着顾辞野的面治好永宁公主,他就能相信巫医,相信我?
打定主意,我解下发髻上的发带,遮住顾辞野的眼睛、耳朵。
然后迎着那排成一圈的箭簇,吹响了巫笛。
笛声清越、悠长,带着奇异安抚力量,填满了整个大殿。
满室的喧嚣安静下来,永宁公主的尖叫也停了。
刀柄落地,一排排的箭簇也跟着收起。
我将顾辞野交给内侍,然后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到永宁公主的身前。
蹲下去,握住她的手。
“不要害怕,你安全了。”
她眼中的杀意,如潮水般一点点退去。
忽然就像个孩童,躺到了地上。
百官各列其位,中断的话题又继续被捡起来:
“陛下,永宁公主不会无缘无故发狂,定然是受顾夫人惊扰,还请陛下严惩。”
“我夫人初次进宫,甚至不知宫中还有位公主,尚书大人说话可要仔细掂量!”
又是一阵争吵。
没有证据,也没有结果。
我拉着永宁公主,突然便拜倒在陛下面前说:
“究竟是何人所为,问公主便知道了。”
“笑话!谁人不知,公主自从三年前受惊后,就没再开过口,你让她如何说出真相?”
“但我可以治好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