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府里的气氛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最明显的是下人们的态度。
之前那些或明或暗的鄙夷和怠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分的小心和殷勤。
添茶倒水,嘘寒问暖,甚至走路都恨不得替我拂去并不存在的尘埃。
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让我感到无所适从,甚至比之前的冷漠更让人不自在。
然而,这份殷勤如同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
因为她们很快发现,顾辞野的宠爱,来得很固定。
每月初五,他都会准时踏入我的房门。
动作或许比最初熟稔了些,但那份疏离感却从未消失。
他依旧不会在此过夜。
事后,也总会寻个由头,或是处理公务,或是看书。
很快便起身离开,回到他的书房。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过是他在履行一项固定的公务。
府中关于“夫人不得宠”、“少爷只是尽责”的议论,再一次在平静的水面下涌动。
而我没有拆穿,也没有追问。
既然顾辞野想要做个贤夫,我也要扮演好这个贤妻角色。
不过在互相扮演的日子里,我始终没有闲着。
一面继续跟着沈南风学习识字、理账、应对人情世故,一面在无人处,悄悄地给顾辞野记录着一份特殊的医案。
医案上,我详细记录着顾辞野的每一点变化:
他发脾气的次数越来越少,睡眠的时长也逐渐改善。
从最初的辗转难眠,到能睡上两三个时辰,再到如今偶尔能一觉到天亮。
饭量也从最初的食不下咽,到如今能勉强吃完一碗米饭。
那些噩梦惊醒、冷汗涔涔的记录,也渐渐稀疏了。
我的字迹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变得勉强能辨认。
而顾辞野的状态,也如同这字迹一般,在缓慢而艰难地向着“正常”靠近。
说来奇怪,我用尽努力却处处受挫。
如今顺着他的方式,反倒有用多了。
至少按照目前的态势,他不会死了。
更可喜的是,或许不用沈南风的介入,我便可以叩开他的心门了。
时间在无声中流淌。
直到又一个初五的清晨。
窗外的天光微熹。
顾辞野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起身离开。
他躺在我身侧,呼吸均匀绵长,竟是真的沉睡了一夜,直到此刻才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眼神带着刚睡醒的迷茫,看清了身侧的我,似乎还有一瞬间的怔忪。
我起身下床,端来一碗温热的药膳。
刚想递给他,忽然又想起他大概不喜欢我碰过的东西。
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我垂下眼,没有递给他,自己默默喝了。
药膳见底,又从旁边的暖笼里取出早已备好的避子汤,仰头喝了个干净。
放下药碗,再走到窗边的小几旁。
那里还放着两个陶盆,当初的空盆里,已经堆着小山般的干黄豆。
而另一个盆底,只剩不到一半。
我从薄的盆里又捻起一颗,放进那个多些的盆里。
心里只想着:一年了。
整整一年。
还有一年,我便该离开了。
“那是什么?”
顾辞野揉着额头,不知何时走到我身后,目光落在那两盆黄豆上。
我迅速收回手,往梳妆镜处去:
“哦,没什么,只是无聊数一数豆子。”
他的目光又转向桌上的两个药碗。
“你在喝药?”
“哦,那是药膳。我记得大人不喜欢,就都喝了。”
顾辞野的目光在我和那两个碗之间转了一圈,眼神变得有些深。
他沉默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只是张开手臂,示意我为他穿衣。
我梳着头发的手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自从那次在书房被他避开后,我再未近身服侍过他。
再想起来,他从不接纳我的触碰。
我便起身,对着门外唤人:“来人,伺候大人更衣。”
门外候着的丫鬟应声而入。顾辞野的手却僵在半空。
他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都下去,我自己来。”
丫鬟们面面相觑,退了出去。
顾辞野自己拿起外袍,动作利落地穿上。
我也没再多说,只是坐到梳妆台前,拿起眉黛,对着镜子描摹。
铜镜里,他的身影晃动一下,然后忽然变大。
手搭着腰带过来,目光落在镜中我的脸上。
“过几日便是秋祭宫宴,”
“百官及家眷都要出席。到时候,我来接你一同入宫。”
宫宴?
手中的眉黛失手掉落,断成两截。
我慌忙弯腰去捡:“我……一定要去么?”
那种场合…我怕丢了他的面子。
他先我一步蹲下,骨节分明的手捡起断掉的眉黛。
将眉黛放在梳妆台上,然后拿起另一支新的,也没有递给我,而是站到我身后,轻轻托起我的下巴。
“你要干什么?”
“别动。”
他执着眉黛,神情凝注,竟是亲自为我画眉。
动作有些生疏,却很轻柔。
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额角,我与他之间,好像从未有过地近。
可过了一会儿,他又很温柔地念了这么一句。
“芙蓉如面柳如眉,原是如此。”
我的脸便开始烧了。
我学了字,却还没到诗。
“我……我听不懂……”
顾辞野的手顿了一下,似乎是有些失神。
但看着镜中面红耳赤的我,也不好苛责什么。
只能放下眉黛,尽量说得温和:“我是说,你很好看。”
他替我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最后双手按住我的肩:
“你是我的夫人,就该堂堂正正地站在我身边。不必藏着掖着。”
简简单单的话,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注入我的心湖。
但灵犀引的花纹似乎又深了一寸。
从关节处往上,蔓延到大臂了。
我捂着手臂,咬牙挺着。
忽然又觉得自己可笑。
他总是这样,对我好时候,好像春天的花都开了,可推开我的时候,无辜又绝情。
可悲的是,两样都出自本心,从来没有恶意。
而我明明全都知晓,却还是控制不住走向。
但好在:接近结局了。
到了结局,因他而产生的疼痛、欢喜,都会全部清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