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之后，我与沈南风便时时见面。
她不仅教我识字，更像一位耐心的长辈，教我后宅管理的门道。
如何管教府中婢仆，如何看田产地契，如何与士族女眷们相处，如何行礼用餐。
事无巨细，毫无保留。
而印象最深的一课，是她教我写自己的名字。
她握着我的手，告诉我说：
“人活一世，最重要的是要记住自己的名字。在家只有父姓，嫁了人只有夫姓，躺进棺材里，墓碑上都没有完整的名字。”
“世道不记得，族谱不记得，但我们自己必须记住。只有时时刻刻记着自己，才能为自己而活。”
我点点头，一笔一划勾勒着。
墨迹晕开，我的名字如同我的生命，在那泛黄的纸上展开。
写得不甚好看，但我记住了。
并深深地烙印在了自己的心上。
日复一日，我练习着。
当我终于能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时，她又教我去写她的名字、顾辞野的名字。
她的手像葱一样，细瘦白嫩。
但她的下笔时总有一股暗劲。笔触所到，遒劲利落，没有一点拖泥。
可写顾辞野的名字时，她却慢了。
她拿着笔，浓墨却迟迟无法落下，直到墨水不堪积聚，在“野”字的最后一笔处，晕开了一小片池子。
“对不起。”她急忙用袖子擦拭。
“我……并非对旷之还有什么肖想。只是有些事，很难全忘了。”
她和顾辞野一样，都在解释。
他们在因为我而感到愧疚。
可他们都不知，其实不用的。
我比谁都明白他们之间的情感。
我不会嫉妒、不会怪罪，更不会阻拦。
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想过留下。
而灵犀引的反噬和她的帮助，更让我坚定了想法。
有朝一日，我会离开顾辞野，而到那时，我会将这个男人，还给她。
只是，不是现在。我还需要时间。
“姐姐不必愧疚。” 我拍着她说。
“真正的感情，是关不住的。自然，也不应该轻易放下。”
她皱着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如果我告诉姐姐：我来到大人身边是为了治疗他的心病，你会信吗？”
她眨着眼睛，不说话了。
我将宣纸挪开，另取一张写了一行日期。
正是叛军围城，顾辞野与她分别的那一日。
我告诉她：“大人得了一种病，我想要治好他。可想要治好，就必须走近他的心。”
“你能教我……如何让他向我打开心么？”
沈南风愣住了。
她定定地看着我，脸色忽然沉了下来。
她笑起来，分不清是愤怒还是无奈。
到了最后，直接站起身来。
“妹妹，你还真是……把我想得太无私了。”
“这府里的事，后宅的规矩，甚至识文断字，我都可以教你。但请原谅：唯独顾辞野的事，我不想说。”
“我不希望自己被妒忌控制，更不希望你我成为仇敌。”
心微微沉了一下。
意料之中，却更多的是感激。
她已经帮我足够多了。
从不藏私，就连对顾辞野的私心也没有丝毫遮掩。
走到这一步，已经是上天的眷顾了。
我笑了笑，朝她行了一礼，然后告辞。
我想，今日的我令她有些不高兴。
她应当需要些时日自我消化。
或许，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我都不会收到她的消息。
可就在两日后，我收到了她的一封信。
“他这个人啊，习惯了背负，习惯了当第一，也习惯了不对人说不。”
“他看起来冷若冰霜，其实心很软，会被一些细微的关怀打动。”
“他读书太多，眼睛不好，最怕烛火跳闪，所以书房里的蜡烛，要挑亮一些的，对了，烟要少些。”
“他喜欢安静……看书时不喜欢有噪音，但有个怪癖，希望有人能当个木头，在他身边陪着。”
“他其实最爱吃肉，一次能吃一大盘，但总以圣人自居，逼自己饮食清淡。”
“他最喜欢天青色，说那是天晴和希望的颜色，会令他觉得生活不那么惨淡。”
“他不开心的时候从来不会表达，但眉头会习惯性地向下压，这时候，不用管他就对了。只要让他自己呆着，没过几天就好了。”
“而当他真正喜欢或者在意什么的时候，他还是不说，但好像突然闲下来了。总是围在它身边打转，然后眼睛里会闪着流萤一样的光。”
……
我拿着信纸，指尖一一滑过她写的那些字。
字迹从一笔成型，到越来越慢，直到最后，墨迹逐渐晕染。
这封信，一定写得很难。
教授另一个女人去取悦自己的爱人，哪怕是我，也未必能如此大方。
但她做到了，而我不能辜负这份努力。
按着她信件所写，我又一次去了顾辞野的书房。
灯常亮着，我叩了两下，却没有人应。
再一使力，门自己开了，我便端着肉汤走了进去。
顾辞野伏在宽大的书案上，似乎睡着了。
烛火晃动，他皱眉趴着，即使在睡梦中，也仿佛被一块巨石沉沉压着。
我放下托盘，拿起银剪，剪去烛芯上过长的焦黑部分。
最后将目光落在他搭在椅背上的深蓝外袍。
袖口处磨破了一道口子，都已经开线了。
很自然地，我拿起那件外袍，想着拿回去缝补。
可就在我拿衣服的瞬间，他忽然惊醒了。
如同受惊的猛兽，将我猛压到书案之上。
“是我！”
我惊呼一声，后背硌得生疼。
四目相对，他眼中的戾气和警惕迅速褪去，直到最后，化成懊恼。
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歉意，
“……对不起。我……我以为是……”
目光落在我手中的外袍上，又夺回去，
“这些事，交给下人做便是，你不用做这些。”
我没有同意，下意识地将衣服往身后藏了藏。
“我想……亲手照顾你。”
说着，便在书案旁的圆凳上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针线，低头仔细缝补那道破口。
“你继续处理公务吧，我缝补完就走。”
“哦对，怕你饿了，我用药膳炖了一盅肉汤。”
一阵沉默。
顾辞野不说话了。
但眉头没有下压，想来是没有不高兴吧？
既然没有，那便继续等着。
我松了一口气，继续坐着缝补。
可书案上再没有纸张翻阅之声。
隔着烛火，我偏头去看他。
他双手搭着膝盖，一直咬牙低头。
我心中一紧，忙放下针线，“你哪里不舒服么？”
他忽然起身，弹开一大步。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
“我…处理公务时，我不习惯有陌生人在身边。”
针尖猛地刺破了指尖，一滴血珠迅速渗出，染红深蓝色的布料。
陌…陌生人？
原来在他眼里。
我连一个熟人都算不上。
我迅速蜷紧掌心，说了声：“好。”
从那以后，我没有再在他眼前出现。
但尝试接近他的行动却没有停。
至少，让他的生活多些自己喜欢的东西，衣食住行多顺心一些，心情也可能开朗些。
所以我开始在他出门后拜访书房。
替他整理散乱的书卷，替他铺平床铺，在他办公时，送去一炉清冽安神的香。
又或者，在他不吃晚饭时，送一些药膳和炖汤。
我一一准备着，他再没有声响。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无形的墙，各自行走在平行的轨迹上。
直到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样，在他离开后去书房。
出来忘了东西，便折返回去一趟。
再回到门口，刚好看见顾辞野的随从在倒我备好的汤。
有个丫鬟碰巧过来，“哎，怎么又倒了？这都第十回了吧？”
“夫人就算是想讨好少爷，也要摸清楚他的喜好啊，上赶着讨好，却连少爷的忌讳都不知道。”
“侯爷自打死里逃生回来，就再也不沾半点荤腥了！上次厨房不小心做了盘肉沫，侯爷当场就掀了桌子！吓得管事差点尿裤子！”
“可不是嘛！夫人还总穿天青的衣裳，瞧着是好看，可也不想想少爷为什么喜欢蓝色？还不是因为沈小姐喜欢！”
“夫人这皮肤颜色偏深，穿青色显得更暗沉了，真是东施效颦！侯爷明明不喜欢，又不好明说驱赶，可真是难为我们这些下人了！”
“要我说啊，夫人就安分呆在院子里绣绣花不好吗？非得学沈小姐往书房凑。”
“沈小姐是京城第一才女，她能和人家比吗？这么坚持，反倒让咱们难做……”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声音并没有很大，却清晰地飘进我的耳朵里。
从巫医到寡妇，从村妇到顾夫人，我听过比这更恶毒的编排议论。
我应当习惯了，应当学会了无悲无喜。
但事实并非如此。
不管经历多少次，被嘲笑都是无法习惯的。
我依然会觉得羞耻，依然会觉得疼。
可我的感受并不能影响事实。
所有针对顾辞野的努力，再一次全盘落空。
灯烛、甜点、衣裳……
我的努力，在别人的眼里，不过是东施效颦。
在顾辞野的眼中，也是这么以为的吧？
被迫割舍情爱已经足够痛苦，还要被反复提醒，想起最痛的回忆。
而迫于情面，这一切他都不会与我言明。
那天晚上，我坐在灯下，照着沈南风的字迹，一遍又一遍临摹着“顾辞野”三个字。
可没有一个，能写出她的风骨。
她说他爱吃肉，却从不吃我送去的肉。
她说笑起来很好看，可他未对我展露过笑颜。
原来错的不是习惯，而是人。
她身边的顾辞野，与我身边的顾辞野，是不一样的。
就像我和她笔下的名帖，明明是一样的三个字，可一个意气风发，一个心灰意冷。
除了沈南风，这世上怕不会有任何人能再撬开顾辞野的心门了。
既如此，不如就让她来当这个开门人？
我心中一沉，又在“顾辞野”的旁边写下了“沈南风”三个字。
墨迹干透，我将它们并排放在一起。
一个闲云野鹤，一个心有山河。再般配不过。
我压住心头的闷钝，将两个名字交叠在一起。
最后又拿起一张空白的宣纸，将两个名字都盖住了。
然后打开衣柜，将里面所有青色衣裙，一件件取了出来，叠好，塞进了箱子的最底层。
忙活到精疲力竭，终于可以睡了。
脱衣熄灯，顾辞野却忽然来了。
“在写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