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这是少爷吩咐给您的。”
次日清晨,我刚起身,一个管事模样的丫鬟,便捧着一张写满字的单子,和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走了进来。
她将东西放在桌上,轻挑着眼皮。
而我看着那张单子上的字,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我不识字,根本看不懂顾辞野送来的是什么东西。
但既然找外援失败,只能从府里下手了。
下人们对我的态度本就差无可差,再问几句,丢个脸而已,也没有什么。
“府里有识字的丫头么?”我鼓起勇气问她。
但我低估了她们的恶意。
“夫人说什么?奴婢没有听清。”
“我想找个识字的丫头。”
“哦,丞相夫人原来连地契都不认识啊!”
她故意拉高嗓门,连门口的丫鬟都探进门来。
很快,侯在门口的人便开始攀谈起来,
“啧,连个字儿都认不全,还当主母呢?我看跟咱们这些伺候人的也没什么两样。”
“嘘!小声点!那还是有差别的……”
“咱们是伺候人,人家可是要伺候少爷的……”
“得了吧!谁不知道少爷根本没碰过她!青梅竹马是京城第一才女,娶的夫人却大字不识,也难怪少爷从来不进她的屋!”
刻薄的话语像细小的针,扎在我的心上。
愤怒吗?
是自然的。
可更多的是无力。因为她们说的,全都是事实。
我可以央求顾辞野惩治这些下人,却无法通过他让我得到敬重。
因为我与他之间的差距过于悬殊,甚至连这里的丫鬟都不如。
我叹了口气,又接着想别的出路。
就在这时,一个温婉清越的声音在院中响起:
“放肆!顾相府的下人,竟敢如此议论主母?!”
是沈南风。
我记得她的声音。
她不知为何来了,此刻正站在廊下,目光如冰,扫着方才议论的丫鬟。
“造谣诽谤主母,依家法,轻则掌嘴罚俸,重则发卖出府!”
她凑到我的耳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
“去年我家就发卖了一个多嘴的奴婢,听说到了边疆苦寒之地,没熬过冬天就死了。那人伢子的住址我还留着,顾夫人要不要送几个人过去?”
我一愣,还没有回魂。
那三个丫鬟已经吓得跪在地上,对着我连连磕头:
“夫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夫人开恩!”
我深吸一口气,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处置。
沈南风便走到我身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这后宅立威,需得有赏有罚,恩威并施。”
“那边那个穿绿衫的,方才并未参与议论,只是听着。你可以赏她些东西以示公正。”
“至于这两个嚼舌根的,当众掌嘴二十,撵去外院做粗使丫头以儆效尤。”
我定了定神,按照她教的一一照做。
处置完毕,院中的人果真端正了态度。连洒扫的仆妇也不瞌睡了。
我看向沈南风,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谢谢。”
但也有些不解,“你为何……三番两次地要帮我?”
沈南风微微一笑,一点也没客气,拉着我便坐到榻上。
“别人看得不清楚,我却看得清楚。在茶楼,是你为我挡下了那杯滚水。”
她晃了晃手中的木盒,笑着递我手上:
“今日上门,我就是特地来感谢你的。”
她顿了顿,目光清澈又坦荡,
“不过,即便没有这事,我也会出手。”
“女子在这世道生存本就不易,若再互相倾轧,岂不更让那些男人看了笑话?互相帮助,本是应当。”
“更何况,你是旷之要守护的人。自然,不能当着我的面让人欺负了去。”
她的话语真诚而温暖,没有丝毫矫饰。
但我,可以相信她么?
但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万一可以呢?
我顿了顿,下意识地攥紧手中那张纸。
心中忽然有了主意。
“我不识字,你可以帮我看看这是什么吗?”
沈南风一愣,目光落在我攥紧的手上,手接过去,指着上面盖着鲜红官印的地方:
“城西关南街南门一号?好像是个铺面,旷之…为何给你地契?”
我心头一动。
那日他一言不发。我还当是不允许。
没想到,他竟是去买铺面了。
原来…竟是我误会了。
恍然回神,也不知怎的就告诉她:“我想……开一个医馆。”
我知道,我们的立场是相对的。
按照常理,她不该帮我。
可直觉告诉我,她是真心的。
我想相信她,我希望、也需要一个朋友。
沈南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忽地一拍桌起来。
我被吓到,当即后退了半步,没想到她接着便抓我的衣袖,对我大加赞赏。
“开医馆?这是好事啊!”
“只是……难道旷之他对你不好?不然你为何要自己开医馆?”
我惊吓回神,急忙摇头,
“哦不,他很好。只是……我总不能一辈子依靠男人。”
又是一拍桌。
“说得好!”
我的心又慢一拍,沈南风的眼中却亮起光彩。
“我时常也觉得,女子并非只能困于后宅方寸之地,我们也该有更广阔的天地!只是……”
“囿于身份,终究少了些勇气去真正迈出那一步。没想到看似瘦弱的你,竟比我更有勇气…”
她看向我,眼神瞬间热切起来:
“你看这样可好?我入股你的医馆!”
“我出钱,你负责医馆的坐诊、经营。赚了钱,我们按约定的份子分。就当是让我也沾沾光,做一回离经叛道的事?”
这突如其来的提议让我有些发懵,但更多的是心动。
摆个摊尚要巴结地头蛇。
这是京城,是达官贵族的领地。
有沈南风的身份和财力支持,开医馆的阻力会小很多。
这笔买卖,可谓是稳赚不赔。
最关键的是,她肯以自己的名字入股,就不可能害我。
这口,真是开对了。
只是,医馆尚需时日,当务之急还是识字。
否则,开药单的第一步就跨不过去。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难为情,
“这自然是好,只是…沈小姐,你……能教我识字吗?”
“如果可以…最好不要对顾大人提起。”
沈南风微微一怔,却没有丝毫嘲笑,毫不犹豫就应下来。
“旷之曾是我的老师,如今我能当他夫人的老师,自是我的荣幸。”
“只是有了秘密约定,我们的关系可就不能生分了。往后以后私下里,你就叫我南风姐姐,可好?”
她看着我的眼睛,露出泉水一样清冽的笑。
有一阵暖流漫进我的心底,我低下头去,第一次红了眼睛。
那一瞬间,我觉得我有了一个朋友。
也好像忽然就明白了:顾辞野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她是那么优雅,那么坦荡,那么聪慧。偏偏,还那么温暖。
这样的女子,没有人不喜欢。
“那就定好了,每日这个时候,我们在清风茶楼见?”
“都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