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那间依旧冰冷华丽的卧房，我对着铜镜坐下。
脱下外衣，再解开衣袖，终于露出那片红肿起泡的皮肤。
我拿出调制的药水，用干净的棉布蘸了，轻轻擦着。
一面忍着疼，一面回忆着：沈南风。
热心仗义，从容优雅。
原来她是那样一个女子。
她与顾辞野站在一起，一个清贵如竹，一个温婉如兰，竟那样登对。
与之相比，我才是那个局外人。
粗鄙、无知、不识礼仪，连字都认不全。
如果不是大石哥用命挣下的那份恩情，我这一辈子也与他们打不了照面。
她没有怪我，他也没有怪我。
两个人都深明大义，两个人都理解着彼此，从没有为难于我。
遇见这样好的人，我应该感到庆幸，应该觉得开心。
可药水上肤，灼痛却在加重。
我低头皱眉，凑近铜镜，仔细去看那片被烫伤的皮肤。
烫伤的下面共有七道划痕，六道是旧的，一道是新添的。
因为灵犀引，我共享了他的伤痕，我同步着他的苦痛。
可我只能像一个偷窥者，不敢出声。
真是个傻子。我对自己说。
做好医者本职不就好了么？
可手臂又浮起一阵痛。
像滴了墨水，从那烫伤、划痕的边缘处，长出花一样的暗纹。
一朵、两朵，长着枝，沿手肘，攀向骨节。
我的脑中轰然炸开。
灵犀引，反噬了？
喉头一阵腥甜。
一口血毫无预兆地喷溅在梳妆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我怔怔地看着那滩血迹，后背登时凉了。
我对顾辞野，动心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为什么我毫无察觉？
可身为灵犀引的主人，是不能动情的。
因为动情，就意味着反噬。
他的每一份苦痛，都会在我身上加重。
我必须在被反噬致死之前，治好他。
可一旦我治好了他，我也就忘了他。
到了最后，我们甚至做不成朋友。
我以为我在控制，在主导。
可原来在我不注意的时候，结局就已经偏离了。
我擦了血，不自觉笑起来。
手抓着心口，不自觉又呕出一口血。
我抓着袖子去擦。顾辞野便走了进来。
他抓扶着我，大喊着：“请大夫！”
可我拦住他。
“只是旧伤。没什么的。何况我自己也是大夫。”
说罢，慌忙放下衣袖，遮住手臂上的伤口。
可他不信，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就要拉开我的衣袖。
我担心那些伤口，没有答应。
他便抓着我的掌心，轻轻告诉我：“你忘了，我们早已是夫妻。”
哦对，我们已经是夫妻了。
而且他并不爱我。
灵犀引的反噬痕迹，只有施术者和动情对象才能看见。
而他，看不见的。
我松了口气，没再拦着。
他轻轻捋上去，水泡和红肿便暴露在他的眼前。
“伤得这么重，为何不说？今日的事，都是我的错……”
他的眼睛皱起来，我的心口又开始疼了。
是他，又愧疚了。
我轻呼一口气，将没涂完的药膏递给他。
“要么你帮我涂吧。”
让他做点事情，他多少会好受一些。
他望着我，很快坐到我的身侧。
用指腹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我烫伤的地方。
一边抹着，一边吹着，然后对我说：
“今日之事……是我疏忽，让你受委屈了。”
“那个造谣和伤害你的毒妇已经交给京兆府了。从今往后，你不会再见到她了。”
我点点头，说了声：“哦。”
沉默漫涌上来。
他又咳嗽了一声，“南风的事，你不要误会。我与她确实论过婚嫁……可都是过去的事了，今日也只是情急，我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
他在解释，可其实不需要的。
感情犹如野草，不是蛮力就斩得断的。
“知道了。”我轻轻应他说。
想了想，又拿出今日新配的香，放在梳妆案上。
“今日本是去配香的，偶遇李掌柜，就说了会儿话。没想到横生出许多波折。”
我伸出两指，将香料往他的面前一挪。
“我知道你不喜欢被当成病人，但这香只是助眠，不是治病的。夜里点在枕边，能睡得好些。”
他接过瓷罐，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罐身，头不自觉低了下去。
“你今日出去……就是为了帮我配香？”
“也不全是。”
但不重要了。他烦恼的事已经够多了，识字的事，我不想再麻烦他。
至于开药馆的事，我应当也能自己解决吧？
只是，我需要钱。
而他需要弥补愧疚。
想了想，我便鼓起勇气：“你给我的聘礼，我可以用么？”
他眼神微讶，脸色突然一沉，“是不是府里的下人短了你的用度？”
“不是，我连忙解释。”
“我只是……想开一个医馆。”
“你是我夫人。”
他放下瓷罐，声音无奈又轻柔。
“我既娶了你，就会照顾你一辈子。我能养你，你亦不必抛头露面去做那等辛苦营生。”
“可若是我执意要做呢？”
他愣了片刻，没有出声。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告诉他说：
“这世间有很多人，看似活着，实际只剩下一具空壳。”
“外在的伤口清晰可见，敷药包扎便能愈合。可心里的伤口，却求告无门。”
“今日，我就遇到了一个畏惧铠甲的孩子。世人不知，以为他是中邪了，连医馆也将他赶了出去。可我治好了他。”
“我知道你不信巫医，也不需要我。可这天底下总有人会需要的，而我也想为他们做一些事。”
顾辞野又沉默了。
他看着我，神色纠结又晦涩。
我分不清他是否信我了。
更分不清他是否听进去了。
我们相对坐了很久，他终究也没有给我答案。
只留下一句：“夜深了，早些歇息。”
我的房门，便再一次合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