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拍大腿,“对对对,我就是刘柱!不过我如今叫李魁。”
“当年要不是您偷偷给我塞了盘缠,鼓励我逃出去找条活路,我早就被我爹打死,或者被拉去充军死在战场上了!”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铠甲,又看了看我身后那对母子,立马明白了情状。
喊伙计将那母子带进去免费诊治,又将我引到了对面的茶楼旁。
“恩人,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这间清风楼是京城有名的雅舍,能否赏脸移步详谈?”
也好,我本也就是来找他的。
没有多话,便跟着他上了二楼的雅间。
雅间清幽,茶香袅袅。
李魁给我斟上茶,率先打破沉默:
“恩人,我如今接管了这仁心堂,在京城也算排得上名号。但一遇到这心病梦魇,真是束手无策。”
“方才看到您安抚那孩子的手段,简直是神乎其技!我们药铺正缺一位能看心病的坐堂大夫,不知恩人可愿意屈就?”
坐诊?自食其力?不再依附任何人?
这个念头如同一点星火,瞬间点燃了我的心。
有了自己的地方,不仅能行医救人,更能为两年后的离开铺好路。
但不是眼下,我的当务之急:还是顾辞野。
我压下心头的波澜,直接交代来意:
“此事……我会认真考虑。”
“但眼下,我有个更紧要的问题。刘…李掌柜,你……可愿教我识字算账?”
“识字?算账?”李魁愣了一下,但并未多问。
“我虽无天资,但好歹也考过秀才。如今当了掌柜,算账也有些基础。恩人要不嫌弃,随时来药铺后院找我便是!”
“可否,就从今日开始?”
“今日?”
一口茶从他嘴里噗出,溅到我的身上。
他着急忙慌,伸着袖子替我擦拭。
我还没来及的拦,一个尖锐刻薄的女声便从身后响起:
“世风败坏,大庭广众之下竟然有人在这偷情?!”
我连忙推开李魁,只见两个女子立在楼梯口,正朝我们这边探看。
两人衣着华贵、妆容精致,眉宇间有些肖像,但我都不认识。
可似乎,身后的那个却认识我。
“你…你不是顾相新娶的夫人吗?”
她打量着我,将前头的女人拉住。
但那女人好像突然就被点着了,“什么?你就是那个寡妇?”
“怎么,顾相还满足不了你,大白天的,还要跑到这酒楼来私会野男人打牙祭了?”
其实我压根不认识,但我知道,我都惹不起。
顾辞野因为娶了我已经名声尽毁,我不想再让他蒙羞。
我整了整袖子,快步起身:“你们误会了,我不是什么顾夫人。这位是仁心堂的李掌柜,我们只是谈些事情。”
但那小姐好像黏住了我。
“谈事情?”
她夸张地掩嘴笑起来,“谈什么事情需要孤男寡女跑到酒楼来?还连个丫鬟都不带?”
“大户人家的夫人出门,可没有这样不懂规矩的!我看就是你私会情郎吧!”
“顾相真是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种胁恩图报、不知廉耻的寡妇!”
她身量不高,但嗓门很大。
字字句句像污水一样泼来,很快吸引了周围的目光。
我被前后包围着,一时不知如何脱身。
正在这时,又一个清泠悦耳声音响起。“李小姐慎言!”
人群分开,一个穿着素雅衣裙的女人款步走来。
她的面容沉静,目光如寒星,直直看向她口中的李小姐。
“你口口声声寡妇,可知她的先夫为国捐躯的烈士?要不是她的先夫冒死护送顾大人和圣旨,哪儿有你如今的荣华!”
“且不说他们的婚事是圣上首肯,就算她没有嫁给顾相,也是战士遗属,合该受人敬重,你连给她提鞋都不配,有什么资格口出秽言,肆意污蔑?!”
她站在我的前面,绣满兰草的大袖如盾一般张开。挡住比她矮了半个头的我。
我忽然便认出了,她就是沈南风。
那个顾辞野心中,日夜牵挂的人。
“沈南风!你脑子是不是被水烫了!你看清楚,抢了你婚事的就是你身后的寡妇!”
“抢婚?究竟是你在替我不平,还是你压不住自己的嫉妒?”
“李清婉你听好了:顾相是我父亲的高徒,我与他之间从未议婚,更不存在抢婚。”
“你要是再胡言乱语,我就把你这张嘴撕烂了,再告诉全天下你意图给顾相下药,还强嫁不成的蠢事!”
“你!”
一瓶酒壶碎裂,桌椅也被踢到楼下。
前后的雅间谈论都停了,所有的门同步被拉开。
几位身着红衣的官员走了出来,而其中,就有顾辞野。
“南风?”
顾辞野一眼扫到沈南风,却没有看见我。
身后的同僚跟了上来,
“沈小姐还是这般蕙质兰心,仗义执言啊!”
他朝沈南风行了一礼,弯身下去,才发现身后还站着个人。
“咦?这位是……顾兄新娶的夫人?”
“怎么……这般……朴素?“
“顾兄,你这可真是……捡了石头丢了金子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赤裸裸的对比,像冰冷的针,狠狠扎进心里。
我只觉得脸上又热又凉,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们站在同一幢楼里。
可无论是穿着、到语言,我们都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你们认错了……我不是…”
顾夫人三个字还没出口,顾辞野终于发现了我。
他大步走到我的面前,轻轻擦去我脸颊上还没干的茶水。然后将我护在身后,
“你们没有认错。她就是我新娶的夫人,苏蘅。”
他顿了一下,目光如冰般扫过那位出言不逊的同僚和脸色难看的李小姐,语气陡然转厉:
“内子如何,还轮不到外人置喙!”
“李小姐当众妄议他人婚事,想来深闺寂寞。”
“来人,将李小姐送回李侍郎府上,限期一月内出阁,不然我便向圣上奏请,治他一个诽谤朝廷命妇之罪。”
随从应声上前。
李小姐尖叫起来:“不,除了你我谁都不嫁!滚开!”
“带走!”
顾辞野甚至没给过她一个正眼。
可就是这份冷漠,点燃了一个女人的怨毒。
李小姐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撞开随从,猛地抓起桌上一壶刚沏好的茶水,朝我与沈南风的方向泼了过来。
“南风!”
顾辞野脸色剧变,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将沈南风拉向自己身后。
但她没事,他们都没有事。
因为那壶茶水,被我拍落了。
除了我如火燎般裂疼的左臂,没有人受伤。
“混账!”
顾辞野放开沈南风,指着惊魂未定的李小姐。
“李小姐意图谋害本相,无需送回府邸,直接送到京兆府!”
他下着令。
沈南风惊魂未定。
李小姐的身边人帮着求情。
同僚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分析利弊。
我明明就在那里,可却又好像不在那里。
我的丈夫、我刚救下的人,没有人看见角落还有一个我。
更没有人关注我受伤的手臂。
我咬着舌头,努力让自己的注意从火燎与失望中转移。
也不等他们吵完,便离开了茶楼。
刚走出酒楼没多远,身后又传来急促的脚步。
我以为是顾辞野,忙不迭地转身。
可停住脚步,才发现来人是李魁。
“夫人!夫人请留步!”
他一脸歉疚,手上还捧着一盒药:
“对不住,今日我不该带您去茶楼…我万万没想到,您居然嫁给了丞相……”
“额…你手臂上的伤……我知道您会自己治疗,不过烫伤我比您在行,涂这个,一定不会留疤!”
我小心接过,只感到讽刺又愧疚。
“谢谢。皮外伤,不碍事的。”
“今日那些污蔑,你也是受害者。至于识字算账的事……就此作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