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夫人离开后,府邸似乎清静了许多。
但与此同时,满院的家仆,大小人事都成了我的责任。
可我从来不善交际,甚至都不认识这里的字。
这日,又有一个管事模样的婢女捧着厚厚的账簿来到我面前。
“这是府中这个月的月例开支明细,哪些该发,哪些该省,还请夫人示下。”
我看着她手中摊开的账簿,只觉得一阵头疼。
朝堂的事,已经足够让顾辞野烦心。
内宅的事必然不能增加他的烦优。
可我不识字,仅凭我自己是做不到的。
我需要一个帮手。
府里倒是有识字的丫头,可无一例外,都等着看我笑话。
我不信她们。
依靠他人,也终究难以长久。
无论如何,我得开始识字。最好是能找个先生来教自己。
打定主意,我便换了身从前的素衣,悄悄出了府门。
京城的街道比村里宽阔繁华百倍,人流如织,商铺林立,一时间让我有些晕头转向。
找了许久,我才循着打听来的方向,找到一家“开蒙授业”的私塾。
私塾的先生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听完我的来意,却只有鄙夷:
“识字?你?”
“一把年纪了,还学什么识字?回家相夫教子才是正经!走走走,别耽误我教正经学生!”
他上下打量着我,嗤笑一声,便将我赶了出去。
我不想放弃,又求了几声,可他的声音太大,惊动了上学的孩童。
几个探头探脑的孩童传起来,所有人便也跟着哄笑。
脸上火辣辣的,我不得已转身。
这世道本就对弱者凉薄,身为女子尤甚。
可再艰难,也要比三水村要强许多。
事在人为,总有办法的。
我坐在一个馄饨铺旁,忽然闻到一阵药香。
脑中一荡,忽然就起了个声响:
“谢谢你治好了我,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回这三水村了。”
“我师傅在京城开了间药房,我要投奔他去,以后若是有困难,你可以来找我。”
我记得,那人叫刘柱,是村长的儿子。
我记得他识字,还被他爹逼着考了个秀才。
只是因为一心向医,被认为自甘堕落,逃离了家门,
他会那么巧,就在这里么?
试试总无妨。
再不济,还可以配些香,让顾辞野睡得好些。
如此想着,我便找了过去。
拣了几件药材,却没人认识刘柱。
我有些失望,拿了药出门,碰巧听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求求您了!大夫!再给我儿子看看吧!”
我扒着门口,看见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死死拽着药铺伙计的衣袖。
而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孩童。
五六岁的样子,眼神呆滞,身体正不断抽搐。
“去去去!都跟你说了多少遍了!他这是心病!你该去找神婆跳大神!去城隍庙烧香!我们这儿是正经药铺,别在这儿妨碍我们做生意!”
谩骂完毕,老妇人抱着孩子便摔倒在门外的石阶上。
小男孩受到惊吓,抽搐得更加厉害,喉咙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声。
伙计泼了一桶水,骂一句:“真是晦气!”随即关上了门。
老妇人瘫坐在冰冷的地上,一遍遍哀求,但无人理会。
所有人都把她当作疯子,当作瘟神。
但我停下了。
那声晦气砸中了我。
我懂那种求告无门,像条流浪狗一样被人驱赶、嫌弃的感觉。
“这孩子……是看到什么吓人的东西了吗?”
我蹲下去,小心扶起她。
她被拉着起身,包袱散开一角,掉出一个刻着模糊军徽的木制符节。
我弯腰捡起来,不自觉酸了双目。
“您也是军属吧?”
这符节是军人所有,只有战死,才能交到家眷的手中。
我也收到过一个,后来还被人丢了。
老妇人抬起泪眼,茫然地看着我。
或许是这个符节令她相信了我。
她告诉了我,那孩童叫阿铁,他的病起源于盔甲。
她说他随军时,曾亲眼目睹自己的父亲被斩杀,从此以后再看不了盔甲。
可偏偏半年前,他在街上撞见了一队巡城的士兵,就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她遍寻名医无果,这才到了京城。
我心下了然,环顾四周,目光落在药铺门口不远处的一棵垂柳上。
细长的柳条在风中轻拂。旁边有一个老妇在卖糖葫芦。
我走过去,买了一根递给阿铁,阿铁冷静下来,笑了:“甜…糖…好吃。”
“还想吃吗?”
他又点头。
我便牵着他,走到柳树下。
他吃着糖果,我折下几根枝条。
手指翻飞,很快编织出一个小背心一样的铠甲。
阿铁楞住,又开始抖了。
我便又走到旁边的摊铺,买了些彩墨和几片薄薄的、打磨光滑的小铁片。
然后回到阿铁身边,蹲下。“阿铁,你看。”
我将柳条铠甲递到他眼前,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这是阿爹的新铠甲,你看:它是不是不一样了?”
阿铁依旧在抽搐,眼神却还没有涣散。
我又抓住他的手,用彩墨在柳条上涂抹:
“你看,阿爹的铠甲上画了太阳,暖暖的;画了小花,香香的。”
我一边画,一边给他暗示:
“这个新铠甲呀,它能挡住暖暖的阳光,让阿爹不晒。”
“但是它不挡箭了,箭会绕开它飞走,因为阿爹是保护大家的大英雄。”
说着,我将那几片小铁片小心地垫在柳条铠甲的内侧,然后用一根细柳枝轻轻敲击。
叮……叮……叮……
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
“阿铁听。这是铠甲上的小铁片在唱歌呢!它们在说:你被骗了,你怕了吧?”
他呆呆地看着我手中的铠甲,听着那清脆的敲击声,眼中的惊恐一点点冷静了。
我轻轻将“铠甲”披在他小小的腿上。
他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推开。
我鼓励地看着他。“阿铁,摸摸看?”
他颤抖着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了一下柳条,又碰了碰那发出声音的小铁片。
眼中的恐惧慢慢被一种新奇和微弱的探索欲取代。
我继续用柳枝轻轻敲击。
他紧绷的脸也一点点放松。
最终,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
“娘……你听。”
他怯生生地看向老妇人,声音细若蚊呐,“不……不流血了……唱歌……”
老妇人难以置信地捂住了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我连连磕头:
“恩人!活菩萨啊!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家阿铁!”
“要不是遇到您……这孩子……这孩子就真的毁了……老天开眼啊!要是有……要是有这样一个专门治心病的医馆就好了……”
她的话像一道闪电劈进我的脑海。
我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那块“仁心堂”的金字招牌上,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天底下的医馆药铺,只救看得见的身体,却任由无形的魂灵在黑暗中腐烂生疮。
灵犀引……或许可以照亮更多人的黑暗。
开一间自己的药铺,或许是离开顾辞野以后,一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钱从哪来呢?
我正陷入沉思,药铺的门“吱呀”一声又开了。
一个穿着体面、掌柜模样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明显的惊讶。
“这位夫人…恕在下冒昧,您……可是姓苏?三水村来的?”
“你…是刘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