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清晨,顾府上下震动。
无论老夫人如何病重,顾辞野还是下令将老夫人送到了乡下庄子。
而这一次,顾辞野没有回头。
整个顾府,送她的只有一个老妇与我。
她鬓发散乱,再无往日的雍容华贵。
可眼中的恨意丝毫未减。
“贱人,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她挣脱仆妇的手,冲到我面前便要扬手。
但我拦住了,一个使劲便推了回去。
养尊处优的人是没什么力气的。
何况她年纪大了。
但我其实不恨她,也没有必要恨她。
因为我送走她的原因只有一个:让顾辞野排除杂念。
她现在离开,或许有一天还会回来。可我虽留在这,却总有一天会离开。
但现在的她,不会懂的。
“贱人。”她又骂一句。
眼中淬着毒,压低的声音却清晰地钻进我耳中,
“你以为赶走了我,就能坐稳这位置?”
“旷之虽然娶了你,可心中的人只有沈南风。她是太傅之女,京城第一才女。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算什么东西?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
我沉默听着,只听到沈南风三个字。
南风,好优雅的名字。
哦,原来他心底的那个人,叫沈南风。
马车辘辘远去,我转身进门。
庭院恢复了死寂,满堂的婢仆也都不见了。
走到拐角,才见顾辞野不知何时来的,背手站着,额上都是水珠。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从袖中取出干净的帕子,本想替他擦拭,但最终只是递给他。
他看我一眼,眉头微微抽动,最终还是没接。
大步转身离去,背影孤寂又决绝。
也不知怎的,我的心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好像被什么针狠狠刺了一下。
我猜想,那或许就是他此刻的心绪吧?
爱他的,他爱的,都不在他身边了。
从此刻开始,他就是一个人了。
后来很多天,他都没有再回来。
书房的那扇门,成了我与他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夜晚,我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数了一遍又一遍花纹。
心口的抽痛时隐时现。
不知何时,终于陷入昏沉。
一些不属于我的片段,如同破碎的月光,强行挤入了我的脑海。
天地旋转,我看见一个瘦小的男孩。
夜已经深了,烛火都已经见底,但瘦削的手还在翻动比他还要厚的书。
小小的脊梁挺得笔直,稚嫩的脸上却写满了不属于那个年龄的专注。
烛火跳闪。他有片刻出神。
耳边便传来几声混杂的人声。
“怎么还不去读书?母亲和顾家,以后就靠你一个人了!”
“”你忘了你父亲死前怎么叮嘱的么?你忘了你兄长的希望么?你忘了那些族老都是怎么对为娘的么?”
“你一定要考到榜一,一定要继承你父亲的衣钵,一定要让那些看不起母亲的人都付出代价!”一个个目标,一句句期许,像无形的大山,压在他单薄的肩头。
他不敢懈怠,不敢行差踏错,连睡眠都成了负罪与奢侈。
画面流转。
少年长成了挺拔的青年。
在一个开满兰花的庭院里,他遇见了他的老师,还有……一个穿着素雅衣裙、笑容温婉的少女。
少女拍落他手里的书,换成了一叠糖果。
“你个书呆子,你就是学成了孔子,累死了也就什么都没了。”
阳光落在少年的睫毛上,他的唇角微微扬起,第一次露出了笑。
他的笑那样惹眼,让整个花厅都明亮了起来。
阳光跳闪,他们的情愫也在日渐生长。
站在城门口的旌旗下,少女终于先表明了心意。
她将一个绣着兰草的香囊放在他掌心,说她会陪他走过所有风雨坦途。
而他也珍而重之,小心收在怀里。
他们约定:等他完成那个至关重要的任务,归来便成亲。
然而,画面陡转。
他回来了,带着满身的风尘和全身的伤。
整整半年,他才勉强病愈。
可病愈后,他依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见任何人。
直到有一天,他托人将那个珍视的香囊,原封不动地送了回去。
香囊被退回时,他就站在窗后。
看着信使离去的背影,他的右手紧紧握住一把小刀。
刀锋冰冷地压在自己的左手腕上,划出了一道细痕。
鲜红的血珠渗出,沿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
梦境戛然而止。
我醒过来。
冷汗浸透了里衣,我的脸上也渗出了泪。
窗外月色清冷,心口那因灵犀引而生的痛楚依旧清晰。
但更清晰的,是梦境中他划破手腕时,那绝望而沉重的眼神。
我想:我明白了。
为什么他面对我时,总是如此疏离又苦涩。
原来这场婚姻,是建立在他的自毁基础上的。
他放弃了所爱、放弃了尊严、放弃了对父辈的承诺,更放弃了自己的未来。
他要用自己的一生作为祭品,去偿还一份无法言说的恩情。
而这一切,他都不能说。
刺痛再次从心底升起,我忽然有些后悔。
并非因为情爱,而是因为直到此刻,我才明白:
那个他执着背负、将他拖入那片名为“责任”泥沼的人,是我。
我是来救他的,可我的存在,却成了他的枷锁。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得治愈他。而前提:是保持理智。
我起身下床,走到窗边的小几旁。
看见那里放着两个陶盆,一个空空如也,一个盛着半盆黄豆。
我指尖搓动,捻了一颗丢尽空的那个盆里。
忽然便下了决心:两年。
黄豆为记,我只在他的身边留两年。
两年之内,我要完成自立,然后,还他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