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离开书房后,我没再见过顾辞野。
他不在这儿,几乎都没人与我说话。
偌大的宅邸,空寂得令人心慌。
他未归的数日里,我却意外听闻:
那个曾为老夫人“批命”,诬陷我克亲的算命先生,被打了一顿板子后,关进了柴房。
消息自然是丫鬟们“无意”透露的。
原因无他,仅仅是因为她们认为:这一切都是我的阴谋。
我是个毒妇,害死了老嬷嬷还不够。
还要吹枕边风,将诋毁我的算命先生也一并害死。
我没有解释,因为也没人需要我的解释。
只是想要治好顾辞野的病,不让她的母亲搅局。
而顾辞野本性纯良,要他狠下心肠对付生母,恐怕是做不到的。
既然让我得知了消息,不如就由我来推一把。
夜深人静,我潜入柴房。
那算命先生被捆得像只粽子,见我如同见鬼。
我用簪子抵住他的脖颈,装凶问他:“想活命吗?”
他鸡啄米般点头。
我便塞给他一瓶面粉。
“我可以放了你。但你离开之前得帮我办一件事。”
“老夫人信你,你便再去告诉她,就说她之前落败,皆因五石散用量不足所致。”
“若想彻底掌控大人,需得……加倍下药。切记,要说得笃定,还要将药换了。”
算命先生再次点头,我便解了他的绳索,看着他消失在夜色之中。
两日后,老夫人的病奇迹般大好。
就连性情也骤然扭转,让小厨房做了一整桌席面,邀我和顾辞野一同用饭。
精致的席面摆满花厅,她甚至亲自为我和顾辞野布菜。
但我知道,她下了药。
之所以邀我一起,或许是想连我一同控制了。
可那药早被我换了。
只是以防万一,还是要亲自试一试。
她夹起一块鱼肉,放入顾辞野碗中。
但我拿起筷子,从顾辞野碗中抢了过来,
“从前不大买得起鱼,想起来好久没吃了,让我先吃吧。”
没有规矩,不服控制。老夫人的脸色阴沉下来。
顾辞野却笑了,按住我的手,又将那鱼肉夹了回去。
鱼肉入嘴,又夹两块,紧接着又吃了每一盘菜。
细细嚼着,也不作声,只是嘴角带着一丝奇怪的笑。
微不可查地,让人起了鸡皮疙瘩。
“别吃了。”
我拿不准他的心意,只能抓住他的筷子。
可他没听,又接着盛汤。
我觉得不对,当即拂了那碗。
我战战兢兢等着,老夫人瞪着眼睛,只有他淡定坐着,轻轻放下竹筷。
气氛又陷入诡异。
空气中似乎填满了沙子,每吸一口,都觉得窒息。
我想:他应该知道了。
只是,我不明白他的反应。
“可惜了。”
也不知过了许久,他忽然又开口说。
“可惜什么?”老夫人笑着追问。
“母亲既然没选择毒死我,便再也操控不了我了。”
碗筷落地,老夫人跌落下木凳。
顾辞野闭上眼睛,朝门口下令: “带上来!”
话音刚落,便有两个侍卫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进来,像丢破麻袋般,扔在地上。
那人的五官已经模糊不清,但看穿着打扮,正是那算命先生。
他奄奄一息,艰难蠕动到老夫人脚边,从牙缝间挤出一句:
“救我。”
但老夫人已经失了魂。
脸上的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踢开算命先生,便去抓顾辞野的衣袖。
“一定是这个贱民背着我自作主张,我没让他下药啊!”
“我是你的母亲,你要信我!”
顾辞野居高临下看着,一动不动。
她便又指着我:“不,是这个贱妇,一定是她和这男人串通在一起,想要陷害为娘啊!”
一阵冷笑。
顾辞野又端起剩下的汤。
这一回,我与老夫人都沉默了。
顾辞野拂开衣袖,一仰头喝干剩下的汤,然后手一斜,那瓷碗便从他的虎口跌落。
一身清脆的亮响,然后是裂片反复回荡。
顾辞野缓缓后退,看着瘫软在地、失魂落魄的老夫人,脸上忽然浮现出一片死寂的冰冷。
“儿饮母乳长,今饮鸩汤毕。”
“从今往后,我们之间的母子情份,也就尽了。”
他说得平淡,没有任何怨怼与波澜,可整个厅堂都在共振与回响。
“不,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毒,娘没想给你下毒!”
“娘是被冤枉的,你不要被妖人蛊惑了呀!”
她一面说着,一面扑向顾辞野。但没有成功。
两个侍从上前,将她左右架住。
而从始至终,顾辞野只是冷静看着,没有吩咐后续,也没有处置算命先生。
就那么僵持着,然后拂袖转身,大步向厅外走去。
我颔首跟上,想追问他如何处置老夫人。
可他的脚步微顿,忽然就侧首,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不要再自作主张了。”
“我不是你的病人。”
一句话落。
我愣在了当场。
没有指责,没有不留情面。
可我却再迈不动脚了。
我落在原地,看着裙摆沾着溅落的汤汁,看着满地狼藉和顾母崩溃的哭嚎,只觉得脚底涌上一阵又一阵恐慌。
我忽然有些害怕,攥着袖子便飞奔回了房间。
长屏着气,一路都不敢停下。
直到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才回过神来。
显然,他知道了。却没有拆穿。
也没有怪我,或者惩罚。
所以,这算是成功了?
可他也并没有处置老夫人。
离开时他看我的眼神,几乎与老夫人是没差的。
所以,这是各打五十大板,将我与她双双推出了自己的阵营?
一番行动,没有结果,却好像又将他推远了一点。
靠近他的路,远比我想象的要难。
我闭上眼,只觉心口叠上来一阵阵懊悔,一夜都无法成眠。
想到天快亮了,脑中才勉强生出睡意。
闭目休养,可顾辞野的贴身侍从,偏偏又拍响了门。
“夫人!不好了!大人……大人他中了……中了烈性春药!”
“冰水、放血都压不住!快……快不行了!”
春药?
冰水?
我拿的不是面粉么?
我脑中轰然炸响,当即想到了算命先生。
定是他为报复我,或者为讨好顾母,将我给的面粉又换了。
我披上外衣,鞋也未穿好便着急冲了过去。
进入顾辞野卧房时,到处都是狼藉。
冰桶翻倒在地,水渍蔓延。
而顾辞野又添了几道伤口,蜷缩在冰冷的地上。
浑身滚烫,皮肤还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我心头一揪,合上门板,没犹豫就解开了衣裳。
锦衣落地,我半步上前,又去解他的衣带。
可指尖还未触碰到他的肌肤,便被他蛮力推开。
“滚……开……”
他后退一步,朝我嘶吼。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我所有动作。
他不想要我。
宁愿痛苦,也不愿碰我。
也好,哪怕他此刻遂了本能,等他清醒,面对这荒唐的“圆房”,恐怕又是另一番悔恨与折磨。
我拢紧衣襟,转身点燃了随身携带的缚魂。
袅袅青烟升起,带着宁神的气息。
我跪坐在他身边,不顾他微弱的挣扎,强行握住他滚烫而颤抖的手。
“别怕,我不会弄脏你的。”
我声音放得极轻极缓,他安静下来凝望。
指尖的血气入香,我的魂神如丝如缕,随着烟雾进入他混乱的意识。
幻境铺开。
不再是冰冷的地板,而是铺着柔软锦被的床榻。
我衣衫半解,靠近他。
他呼吸粗重,再无法抑制,猛扑过来。
滚烫的温度传导到我的身上,可就在我攀附上他的瞬间,周遭的一切又陡然扭曲。
床幔飘扬,另一个女子出现在锦被之上。
光影迷乱,我看不清她的面容,只依稀看到裙裾一角,以及她腰间悬挂的一个-绣工极其精致的香囊。
淡淡的兰芷幽香钻入鼻端,顾辞野推开了我。
他盯着那个女子,眼中忽然有了亮光。
身随心动,他的动作变得急切而温柔,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渴望,与她紧紧纠缠。
独留我站在青砖之上,感受着浑身的血一点一滴地变冷。
我明白了。
他心里有人。
从身体到灵魂,都忠于另一个人。
那感情如此深沉,以至于连意识最混乱的时刻,他本能奔赴的,也不是我。
一切归于沉寂。
幻境消散,只余下满室清冷的月光,和空气中残留的、若有似无的兰芷香。
顾辞野猛地睁开眼,眼神迷乱又茫然。
等到看清自己衣衫不整,身边躺着的人是我时,那茫然又瞬间转变成惊骇与恐慌。
他几乎是弹坐起来。
可我只觉得疲倦与无奈。
我赤脚走下床榻,轻声安抚他:“放心,你没有玷污自己。”
他紧绷的身体骤然松懈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如释重负的神情,像一把钝刀子,一点一点划着我的皮。
我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可笑。
以为凭着对他的好,就可以走近他的心。
可他早就没有心可以给我了。
不过想要疗愈他,只需要信任,不是非要心的。
我在自我表演,自我讨疼,可除了送走老夫人,其他的一切,都是不必要的。
从五石散到春药,顾辞野的羞辱已经足够了。
他不是傻子,此刻也定然有了主意。
唯一差的,或许只有临门的一脚助力。
我闭眼吸气,默默起身。
整理好自己的衣襟,下床,然后利落穿好外衫,往门口走去。
手搭在门闩上,忽地又停住脚步。
没有回头,我轻轻告诉他说:
“从前听书,说书人总爱讲些大道理。教人如何忠君报国,如何光耀门楣,如何孝悌仁义。好像人活着,就该为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拼尽所有。”
“可我觉得:人得先活着,把自己安顿好了,才有后面的一切。”
“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我知道……一个人若总是背着大山走路,是走不远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既然是血肉做的,就不该……总被绑着。”
“大人如此聪明,一定知晓:索要回报的爱并不是真的爱,以情胁迫的恩,也不是真的恩。既然不是,就没有辜负与愧疚。”
一字一句,我低头说着。
满室寂静,只余顾辞野的呼吸。
但我没有等待,也没费心留意他的神情。
拉开房门,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