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我端着温好的汤药,站在紧闭的书房门外。
里面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光亮透出。
有两个值夜的仆妇路过,你一言我一语搭着:
“听说少爷杀人了,是真的吗?”
“真的不能再真了,死的就是老夫人的陪嫁!“
“怎么会这样?少爷从小就乖巧,平时对下人也从不厉色,居然会杀人……”
“还不是新进门那位夫人挑拨的?也不知道给少爷下了什么迷魂药!一个乡下寡妇,模样、举止连咱们府里的大丫鬟都不如!”
“嘘!小声点!我看是少爷从战场带回的毛病,从战场回来后整个人就变了!”
我留心听着,并未作声。
反倒是她们先看见我,匆匆跑了出去。
没有行礼,没有道歉,甚至都不曾正眼瞧我。
意料之中的待遇。没什么好震惊的。
因为除了顾辞野,这座华丽的宅子里,没有人将我当作夫人。
而如今,连顾辞野的心意,也不太明确了。
我走到书房门前,抬手敲了下门。
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袭来:“滚!都给我滚!”
门没有开,只有顾辞野嘶哑暴怒的声音传来。
我放下药碗,却没有离开。
转身在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静静等着。
又一阵木板折断的声音,紧接着,是轻轻的呜咽。
手腕一阵蹙疼,我又看到了一条伤口。
血淋淋地涌着,像条干不了的河。
他又伤害自己了,还不允许任何人阻止。
但我可以,我就是为此而来的。
我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那支灰黑色的骨笛,凑到唇边,轻轻吹响。
人骨做的笛子,不是什么名曲,只是很悲伤。
因为人只有在绝对的善与悲前面,才能放下执念与痴妄。
笛音幽幽,在寂静的夜里飘散开来,缠绕着书房紧闭的门扉。
里面的砸东西声和低吼声,渐渐停了。
又过了许久,里面彻底安静下来。
我放下骨笛,犹豫片刻,终于推开了书房的门。
空气里有酒气、墨香,混合一种颓败的气息。
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我看见顾辞野蜷坐在书案后的阴影里。
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旁边是碎裂的瓷片和倾倒的酒壶。
他听见门响,猛地抬头,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带着未散的戾气。
看清是我时,他似乎有些失望。
“是你。”
“不是让你走吗?”
“我是来送药的。”
我避开那些碎片,将药碗放在他手边不远处的书案上。
他没有看药碗,只是将目光落在我被简单包扎过的手上,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
沉默在黑暗中蔓延。
我走到角落的铜盆架旁,拧了一张湿帕子递给他。
他似乎清醒了些,沉默地接过,胡乱擦了擦脸。
我便蹲到他的身侧,低声告诉他:
“你应该也累了,我去叫人备水,你洗一洗吧?”
他依旧沉默,没有反对。
仆妇很快抬了热水进来。
水汽氤氲,我很自然地替他解开外袍的系带。
但指尖刚触碰到他微凉的衣料,他便猛地一僵,避开了我的触碰。
那瞬间的抗拒,出自本能。
只针对不熟悉、不喜欢的人。
我垂眼收手,只能假装没有觉察。
“水备好了,大人请自便。”
说完,便退到屏风之外,往香炉里放入我特制的香料。
轻轻点燃,再咬破指尖,挤出一滴殷红的血珠。
一半苦涩、一半悲伤的味道瞬间便袅袅娜娜,盈满内室。
半炷香后,顾辞野似乎安静了。
背靠着浴桶,臂膀也放松下来。
“这香…是什么香?我怎么从未闻过?”
理智似乎回笼,他的声音彻底冷静下来。
我跪坐在地上,隔着屏风回应他:“缚魂。”
坟头上的枯骨、被血泡出的“血瘴花”、还有至悲之人的泪水,再辅以……引魂之血制出的缚魂。
“能安神定魄,助人……放下心中执念。”
水声似乎停了。
屏风后一片沉寂。
“你想要绑住我的灵魂?”
我只是沉声:“是疗愈。”
我告诉他:“嫁给你之前,我曾是一名巫医。能窥见常人所不能见的……魂灵伤痕。”
“肉身上的伤口,往往清晰可见。可魂灵的伤口,却不为人知,难以自愈。日积月累,便成沉疴痼疾,蚀骨噬心。”
“大人若……愿意,我可为大人解开心结,让你不必再背负着那些过往活着。”
一字一句,我说得真心。
而这也是我来到他身边的目的之一。
水花停了,他的呼吸似乎也跟着停了。
他微微侧身,朝空中抬手。
手影落在屏风上,像纤长又匀称的竹子。
竹影轻挪,一点点往前,差一点就与我交叠在一起。
心口似乎漏了一拍,我的后背没由来地热了。
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叩门的声音。
“少爷,老夫人命奴婢送来安神汤,请您务必喝下。”
丫鬟端着托盘进来,将第二碗药搁在书案上。
顾辞野披着单衣从屏风后走出,抬手就要去端那碗药。
我又闻到那股气味,心下不安。
只能假装失手挥到了地上。
药汁洒落,刚巧淋到一只老鼠。
老鼠凑过来舔舐几下,起初并无异样。
但不过几息,便突然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直到全身僵直。
一时之间,我与他的脸都青了。
又一阵沉默蔓延。
缚魂的香气散了。愤怒又涌了进来。
“出去。”他说。
我想他已经猜到了。但猜得并非完全。
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的母亲毒害自己。
尤其是当惯了孝子的人。
而以他的状态,接受不了再一次重创。
“其实倒也不是毒。”
我试图挽回情势。
“我曾听说:这世上有一种药叫五石散,服之能令人安神愉悦。”
可却伤脑,久而久之就会丧失神智,任人操纵。
“或许你母亲只是想让你睡得好些…”
但他远比我要聪明。
白天的铃铛、拔剑的指引,桩桩件件,不是一句善意的猜测可以抹去的。
“出去。”他又一次说。
“我不想误伤你。”
于是,那扇勉强开了一条缝的门,又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