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依礼去给老夫人敬茶。
庭院里还残留着昨夜暴雨冲刷过的湿气。
正厅内,老夫人歪在榻上,脸色蜡黄,额上覆着湿巾,一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几个仆妇垂手侍立,气氛有说不出的压抑。
“咳咳……来了?”
老夫人的眼皮微掀,浑浊的目光扫过我,声音突然很虚弱。
“虽然我对你不满,但你到底是进了门。从今往后,喂药的活就交给你吧。”
来不及想许多,我垂首应了声“是”。
从丫鬟手中接过药碗,温热的药气氤氲上来,带着一股奇异的甜腥气。
我走到榻边,用瓷勺舀起一勺,小心翼翼地递到她的唇边。
她张开嘴,轻抿了一口,可下一瞬,身体便剧烈地抽搐。
头一歪,“噗”地一声,竟将刚喝下的药汁混着一口暗红的血,尽数喷溅在我浅色的裙裾上。
“母亲!”
顾辞野大惊失色,一步抢上前扶住她。
她剧烈地喘息着,顺势抓住顾辞野的手,气息奄奄。
“旷之……昨日的事是娘错了。娘不该让你丢了面子。可娘这么做都是有苦衷的啊!”
“你出生时,算命先生就说你将来会娶一个寡妇……不仅会毁掉你的仕途,还会克娘的命。娘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只是没想到,竟反噬如此之快......娘看得出来,你喜欢她,既然如此,娘也不拦你了......只是这关…怕是过不去了。”
她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滑落,目光却死死钉在我身上。
“娘走后你不要自责...只要在逢年过节多来看看我....就知足了。”
厅内死寂。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顾辞野身上。
顾辞野身体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看着顾母嘴角那抹刺目的“血迹”,又看看我裙上的污秽,眼中挣扎痛苦到了极致。
他放开我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不会的,母亲!一定是误诊……我这就去请太医……”
他声音哽咽,转身就要出门。却被老嬷嬷拉住了。
“早就请过太医了,说老夫人是心病引发的旧疾。公子若真在乎老夫人,还是趁早将这妖女赶出门去,否则…老夫人怕是过不了今夜……”
仿佛是为了配合嬷嬷,老夫人闭上了眼。
一口气断断续续,胸口的起伏也愈见微弱。
身边的丫鬟婢仆皆在抽泣。
顾辞野更是眉头紧锁。
只有我如一个局外人般杵着。
我屏着气,静静看着地上那滩暗红的血迹,又瞥了一眼榻边小几上一碟只剩一半的鹅脯。
忽然便搭住老夫人的脉搏。
强健平稳,搏动有序。
显然,她在装病。
但顾辞野信了。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淅淅沥沥。
雨点越过窗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很快湿了头发和衣衫。
但他没有躲,跪趴的背影显得孤绝又沉重。
想必他的脑中,此刻正天人交战吧?
我得帮帮他。
至少不能让他处于被骗的境地。
我转身,从袖中掏出一粒药丸,丢入药碗,然后端到老夫人的榻前。
“老夫人病势沉重至此,寻常药石恐已无效。这是我特制的回魂药,这药虽猛,却是唯一生机。不如一试?”
说着,我故意将药碗凑近。
冲鼻的气味涌出来,老夫人的眉头再忍不住皱蹙。牙关紧咬着,却仍没作声。
反倒是嬷嬷看出异样,一把扫开我手里的药碗。
“放肆!”
“老夫人金尊玉贵,岂能用你这来历不明的妖方?你想毒害老夫人不成?!”
我也没作声,只是轻轻抬眼,看向顾辞野。
事已至此,他不会看不出来。
走向如何,全看他是否愿意相信。
我沉默着,安静等着。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顿了顿。
随即伸手,抓住了老夫人的手腕。
一声惊叫,亮如洪钟。
老夫人终于装不下去了。
而顾辞野的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直到眼底最后一丝温情也彻底冻结。
他缓缓松手,目光如寒冰利刃,一寸寸刮过老夫人惊慌失措的脸。
“旷之…你听娘解释……”
顾辞野没听,只是将目光扫向方才跟着作势的仆妇,和那个屡次三番与我为难的嬷嬷。
“来人!将这起子欺上瞒下、搬弄是非的东西,统统给我捆了!发卖出去!”
“不!少爷饶命!老夫人救命啊!”
仆妇们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
老夫人彻底败露,再装不下去,只能从榻上坐起,指着我咒骂:
“反了!都反了!都是你这妖女!是你挑唆我儿子!“
“来人!少爷病了!快上药!”
老嬷嬷闻言,即刻从袖中掏出一个黄铜铃铛,叮叮摇动起来。
清亮的铃声响起,并未引起所有人注意。
可顾辞野的身体却猛地一僵。
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又一次倒在地上。
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脸色瞬间煞白如鬼,仿佛又回到了那血腥恐怖的战场。
“杀!杀!杀!”
他挥舞着手,接连吼着。
可老夫人却丝毫不慌,泰然自若地指挥着:
“快!快按住他!给他灌安神汤!”
话音刚落,便有四个丫鬟扑上去,死死按住顾辞野。
另一端的嬷嬷则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捏开顾辞野的嘴就要强行灌下去。
我鼻子一动,闻到那便是初见时,顾辞野身上的味道。
忽然便觉不对。冲上前阻拦。
然而已经晚了。
那碗药汁已被强行灌入了大半。
药汁入喉,顾辞野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眼中混乱的猩红非但没有褪去,反而变得更加空洞、更加嗜血。
而老夫人的脸上却露出扭曲的笑容,指着呆立在一旁的我。
“杀了她!杀了这个蛊惑你、害我们母子反目的妖女!”
我攥着手后退一大步。
而顾辞野当真起身,机械地拔出了墙角的佩剑,对准我的胸口。
“杀了她。“老夫人催促着。
“对,杀了她!“嬷嬷也附和着。
而顾辞野也照做了。
死亡的阴影笼罩下来,所有人都站在我的对立面。
但这也是我的机会。
剑尖即将刺入的瞬间,我猛地伸出双手,握住了冰冷的剑刃。
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汩汩涌出,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绽出一朵又一朵红梅。
我用尽全身力气喊着:“顾辞野!”。
“你看清楚!是我!苏蘅,你的夫人。”
剑尖停滞了。
他空洞的眼神波动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我强忍着痛,又朝他走近一步。
他混乱的目光盯着我鲜血淋漓的手,又看向自己的手,最终落向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上。
“呃……”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握剑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眨眼之间便调转剑锋,刺入了另一具血肉。
手中的铃铛尚未静止,老嬷嬷的喉咙已被一剑贯穿。
鲜血如泉,喷涌而出,她瞪大着眼,带着嘴角的笑意倒了下去。
满室死寂,落针可闻。
老夫人脸上的笑瞬间凝固,化成了无边的惊恐。
哐当一声。
顾辞野的长剑脱手。
他踉跄一步,双手捂着脑袋,又一次从我的眼前逃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