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入顾府的那日,天公依旧不作美。
大雨滂沱,冲刷着朱红的门楣,也冲刷着轿顶被掷来的烂菜叶。
轿帘缝隙里,能瞥见街边聚集的华服士子。
他们撑着伞,指指点点,毫不掩饰的讥笑声穿透雨幕。
“世家之首,百官之首的顾相,竟娶个贱籍寡妇?简直是自毁青云路,愚不可及!”
“妖女惑心,顾相怕是被巫术迷了心窍!”
轿身摇晃,每一次颠簸都像在提醒我的狼狈。
我紧闭着眼,攥紧袖中冰冷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轿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伸了进来,掌心向上,带着雨水的微凉。
是顾辞野。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四周的嘈杂。
“苏蘅先夫王大石,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苏蘅本人,于我有活命之恩!”
他的目光冷冽地扫过人群,
“她非妖女,乃神女! 再造谣生事者,便是与我顾辞野为敌!”
四下竟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那些讥诮的人在顾辞野冰冷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再出声。
他握住我的手,力道沉稳,将我带下轿,牵着我,一步步踏上湿漉漉的青石阶,走进了那扇象征着新生的门。
终于,告别路人讥讽。
可门内,也并非想象中的祥和。
正厅里,顾母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而她身边立着的几位族老,也是眼神各异。
“新人拜堂!”礼官的声音响起。
“且慢!”顾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儿糊涂!这寡妇来历不明,又做过那等下贱营生,谁知道腹中是否已有了野种?”
“先让太医验明正身!若清白,再拜堂不迟!否则,你们拜不了我这个高堂!”
哄笑声再度响起。
满堂的目光像针,密密麻麻刺在我的身上。
或许,这高枝终究难攀。
我叹了口气,犹豫是否却扇。
顾辞野一步上前,箍住我的腕骨,反身一踢,将上前的医者踢出门去。
“母亲患病,神智不清。但父亲的牌位尚在。来人,开宗祠,请牌位!”
满堂哗然。
顾母更是拍案而起。
“逆子!不孝!你这是要气死我!”
“是啊,为了一个寡妇居然如此忤逆。”
“想不到顾相竟如此不孝!”
流言四起,但顾辞野一刻都没有退缩。
感受到他的坚定,我也坚定了心。
我抬起头,问他的母亲与满堂的宾客:
“敢问大家,何为‘孝’?”
厅内骤然一静,所有人都看向我。
“是唯母命是从,却罔顾恩义,背弃承诺,让父亲灵位蒙尘,让救命恩人寒心?”
“还是遵从本心,践行诺言,纵使背负骂名,也无愧于天地?”
“我是出身贱籍,没读过什么书。可我也听说过:孝的前面是仁与义。”
“顾大人娶我是怜我孤苦,是为了全先夫的恩,怜悯是仁,报恩是义。如果为了满足父母之愿,而放弃仁义,放弃为人立世的根本,就是你们所提倡的孝吗?”
无人应答。
连顾辞野也是沉默。
只有顾母脸色铁青,指着我:
“你……你妖言惑众!来人,把这个贱妇给我拖下去……”
“够了!”
顾辞野厉声打断,眼中最后一丝温情也褪尽。
他不再看顾母,只对管家沉声道:“送老夫人回房休息!”
几个仆妇上前,半请半架地将尖叫怒骂的顾母带离了正厅。
一场荒唐的闹剧,终于以惨烈的方式收场。
红烛高燃,映照着空荡荡的主位和孤零零的牌位。
顾辞野转向我,脸上是深深的疲惫。
他轻轻拉起我的手,用指腹摩挲着我被他攥红的手腕,声音低哑:
“对不住,让你受委屈了。好好的婚礼,竟弄成这样……”
我看着他那双盛满歉意和倦意的眼睛,心头百味杂陈。
委屈吗?
自然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感动。
能走到这一步,能在这风刀霜剑中,被他如此强硬地护在身侧,已是意料之外。
“没事的。”
我垂下眼,看着交叠在一起,却比他粗糙许多的手指。
“大人肯娶我,肯予我这份体面,已是……最大的努力了。”
他沉默片刻,从喜娘手中接过两杯合卺酒。
酒香清冽,一分为二的木瓢连接着长长的红线。
“苏蘅。”
他将一瓢递给我,目光盯着我,又仿佛透过我看向更远的虚空。
“喝了这杯酒,从此你我便是夫妻。”
“我顾辞野在此立誓,此生定当竭尽所能,护你周全,照顾你一生一世。”
誓言很美,带着一种沉重的真诚。
可那连接着两瓢酒的红线,却因为我们之间的距离而绷得笔直。
誓言很近,他却站得很远。
绷直的姻缘线中间,足以站下三五个人。
礼成了,我们是夫妻了,可我甚至看不见他的心门。
新房内,红烛依旧燃着。
火影在锦帐上晃动,琳琅的珠玉堆满内室,但很奇怪,我依然觉得冷。
顾辞野站在床边,开始解那身繁复的喜服。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甚至带着细微的颤抖。
直到褪去外袍,露出白皙又劲紧的线条。
他是个文臣,却远比大石哥要高大。
他长得比大石哥要温和得多,可给人的感觉,却是反的。
紧张、疏离、抗拒。
他没有说过一个字,可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仿佛在遭受酷刑。
面对不爱的人,亲近想必也是一种折磨吧?
我心头了然。主动找了台阶:
“忙了一天,大人一定累了,早些睡吧。”
他解衣带的手指顿住,似乎松了口气,低低应了一声:“嗯。”
于是,那一夜,红烛彻夜未熄。
我们和衣而眠,躺在同一张宽大的拔步床上,中间隔着足以再躺下两个人的距离。
我的手攥着锦被,感受着从未有过的柔软。
我的眼盯着床帐,看着那些我见所未见的纹路。
富贵。
优渥。
不会被虫蛀的墙壁,不会漏雨的屋檐。
我真是个幸运的人。
我应该感到庆幸。
可奇怪的是,我只觉得恐慌与陌生。
寂静在蔓延,只有两人刻意放缓的呼吸声,和被夜风惊扰的风铃响。
紧绷的空气到了后半夜才稍稍松弛,顾辞野似乎睡着了。
那么我也睡吧。
然而,就在我意识模糊之际,一只冰冷的手如铁钳般扼住了我。
我惊恐地睁大眼,对上枕边人的眸子。
那里面没有焦距,只有对毁灭的渴望。
是梦魇。
他的梦魇又发作了。
“是我……”
“你清醒一点。”
我拼命挣扎,手摸到枕后藏着的安神药粉,塞到他的嘴里。
疯狂的力道骤然一松。
像是被烫到般,他眼中的猩红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骇和茫然。
他看清了是我,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猛地翻身下床,也没看我一眼,便踉跄着冲出了新房。
冰冷的空气重新灌入肺腑,我捂着脖子剧烈地咳嗽,艰难地跟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
只见暴雨不知何时已停,清冷的月光洒满庭院。
而顾辞野正跪在院中冰冷的青石板上。
月光下,他的背脊挺得很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可不一会儿,那僵硬的脊骨又好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弯了下去。
我靠在冰冷的窗棂上,感受到他心口的闷痛。
沉甸甸的,好像快窒息了。
恩义、愧疚、家族的期许、母亲的以死相逼、世人的嘲讽,
还有大石哥的死......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得治好他。
而第一步,必须先送走她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