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他的本意是让我去他的府中,做一个婢女。
可几天后,当这个自称顾辞野的男人再次出现在我破败的小院门口。
他带来的不是一份佣工的契约,而是一纸婚书。
顾辞野,当朝宰相,世家之首。
却要明媒正娶一个贱籍出身的寡妇。
而丢下那纸烫金婚书后,他便如同他来时一般,突兀地消失了。
只留下一个恍如做梦,脑中一片空白的我。
手上的伤口不知何时又裂开了,细细的血线蜿蜒而下,带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我低头看着那抹殷红,手臂也同步传来一阵熟悉的、如同被针扎般的抽痛。
是灵犀引。
重操旧业,我和病人的痛苦,又绑在了一起。
可他,只是一个普通病人么?
我不确定。
唯一能确定的,只有心口的阴霾与疼。
整整两日,我都在昏睡。
他没再出现,顾府的人却来了。
急促的敲门声将我惊醒,紧接着是一阵又一阵催促。
“日上三竿了还睡着?真是懒骨头!”
我强撑着起身开门,看见一个神情倨傲的老嬷嬷,正扶着一个衣着华贵、面容严肃的中年妇人。
目光如刀,一遍遍滚扫过我身上发白的粗布衣裳,和家徒四壁的屋子。
困苦了一辈子,我不认识什么贵人。
毫无疑问,来人是顾辞野的亲人。
我扫了扫袖子,将她们迎进门。
她甚至都没坐下,便抬了抬手,示意旁边侍立的嬷嬷将一个锦袋丢给我。
“五百两银子,足够一个普通人家富足一辈子。拿着!”
“我儿是顾氏的希望,他的仕途,容不得半点污损。”
我指尖扣手,低着头不接。
那嬷嬷又从袖中抽出一叠画像,“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画轴滚开,很快露出几张猥琐的脸。
“库房鳏夫张全、马厩管事李贵、庄头瘸子孙大……”
“你挑一个,我们顾家替你操办,风风光光送你出门,全当积德行善!”
她掩着鼻子,上下打量我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
“至于我们顾家的门楣……不是你这种克夫的贱民能攀附的!”
我低着头,目光紧紧锁着那些画像。
浑浊、贪婪又麻木的眼睛,像无数条蛇信子,舔舐着我裸露在外的皮肤。
在顾母眼中,我也是和他们一样的人吧?
也是,一个人见人嫌,还丧偶的寡妇,还有什么资格挑呢?
何况,我确实目的不纯。
确实想攀高枝,借着顾辞野这棵大树,从烂泥潭里挣扎出来。
她没有错。
可字字句句的挑衅和羞辱,还是令我觉得难堪。
我垂下眼,从头到背滚过一阵灼热,仿佛身上的破衣烂衫都瞬间烧了起来。
可我不能后退。
因为我根本无处可退。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哑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除非顾大人开口,否则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走。”
“你个贱妇……我……”
话音未落,房门便被人一脚踹开。
木屑飞溅,顾辞野风尘仆仆闯了进来。
他大步流星走进来,抓起桌上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手臂猛地一挥。
“哗啦!”
劈里啪啦一阵响动。锦袋砸在地上,白花花的银锭便四散入泥。
“她是未来的相府主人,怎容你们如此羞辱?!”
他伸出手,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攥住我冰凉颤抖的手腕。
手掌用力,将我拉到他身后去。
“我已经决定了要娶她,即便是母亲你也无法阻止。若母亲执意不容她,那儿子只能带她自立门户!”
“你……你这个逆子!”
顾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顾家的门楣,顾氏一族的未来,全都系在你一人身上!”
“你……你竟为了这么一个下贱的妖女,要背弃祖宗,背弃你死去的父亲和兄长的期望吗?!”
“你若非要娶她,今日我就死在你面前!”
她说着,竟真的拔下头上的金簪,往自己心口扎去。
仆妇们惊呼着阻拦,场面瞬间混乱,眼看就要难以收场。
我只能叹了口气,拉住顾辞野的衣袖,告诉他:
“你若反悔,我不会为难你。”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扫了我一眼,却没有接。
瞳仁微动,忽然就拔出腰间的佩剑,毫不犹豫地抵在了自己的脖颈上。
冰冷的剑刃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压出一道红痕。
“母亲若再以死相逼……儿子只能学大哥,来世再来尽孝了!”
“你住手!”
金簪掉落。
顾老夫人指着顾辞野,又指向我:
“好!好!你护着她!可她就是个灾星!扫把星!”
“你非要娶她进门,老天都不会放过你们!他会克死你的啊!”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原本晴朗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
狂风卷起地上的落叶,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我说什么?不详之兆!老天都不允许!”
老夫人笑着,老嬷嬷颤抖着。
只有顾辞野一如既往地淡定。
他握着我的手,穿过门槛,一路走向那急风骤雨之中。
“叛军之战后,她便是我唯一的责任。”
“即便苍天不许,我也要逆天而行!”
冰冷的雨浇透单薄的衣衫,狂风如鞭,抽打在我的脸上、身上。
但我不觉得冷、也不觉得疼。
因为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人,如此坚定地、不顾一切地,选择了我。
哪怕这份选择,是因为赌气,是因为责任。
但那一刻,我们的命运、我们的痛苦融合到了一起。
我记住了这个男人。
我感受到了一份真心。
我第一次下了决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与他站在一起。
陪伴他、治好他。哪怕与全世界为敌。
我如此热切、如此感激。
可我没想到:我终究还是太天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