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他眼中有深不见底的防备,还有一丝刚刚从噩梦中挣扎出来的恐惧。
他看见了我,却记不住我。
因为他的防备使我无法进入他的心底,哪怕我与他已经用灵犀引相连。
但只要他一日不打开心门,我就一日无法将他治愈。
我看不到那场战争的后续,一如我看不到大石哥的结局。
但我知道,他死了。
他的生命延续在了这个男人的身上。
而他此行,正是为我而来的。
“喝点水吧。”
我默默递过去一个豁了口的破碗。
他双手接过,艰难地吞咽一口浑浊的水,目光又扫向满是黄泥的墙壁。
“朝廷……应该有抚恤金的。为什么……过得这么艰难?”
我搓着起毛的衣袖,面露出难色。
“县令说……他是逃兵。没有抚恤金。”
“不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他不是逃兵!他是英雄!他是为了救我……为了救我而死的!”
果真如此。
所谓的逃兵罪名,都是他们的污蔑。
可有什么用呢?
没有人会相信,更没有人会在乎一个大头兵的命。
“知道了。”
我强忍住泪水,不敢再抬头看他。
“没什么事的话,你就离开吧。我是个寡妇,不想给你带来是非。”
我收过碗,颓然转身。
他一个箭步堵住我的去路。
然后单手入怀,摸索出一个极为精细的帕子,塞到我手里。
包裹的东西沉甸甸的,入手冰凉,是金属的触感。
再一展开,竟是一根打得极好的金簪和一串染了血的铜钱。
“抚恤金的事,我会追查到底。至于这簪子和钱,是石头留下的,他让我转交给你,然后带你走。”
带我走?
他来到这里,是为了带我走么?
可就这样么?
我连他是谁、叫什么名字都不知晓。
就这样跟一个纯然陌生的男人走了?
不,我不相信他。
我攥着手,陷入漫长的犹豫。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嘈杂的叫骂声和粗暴的砸门声音。
“王寡妇!开门!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在家!”
“开门!奉村长之命,收回王家的房子!“
“你男人死了,你又没生下一儿半女,这房子是王家的族产,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霸占!”
是刘三的声音。他又来了。
这一次,还带来了村长。
我丢了碗,重新攥紧猎弓,示意那个男人先躲到屋内。
可他没动,像尊雕像,直直立着。
“被他们发现我私藏男人就惨了,你要害死我么?!”
我挡着他,拼命将他往里推。
可来不及了,门闩被砸得砰砰作响,终于不堪重负,“哐当”一声,被撞开了!
一群举着火把的村民涌了进来。
“好啊,你居然还私藏野男人!村长你可看见了!”
“想不到你竟如此不守妇道,也不要怪我们无情了。这房子,村里收回了!明日之前你便滚蛋!”
“滚蛋?您看这深更半夜的,她一个寡妇能去哪儿?”
“肥水不流外人田,要么还是让她嫁给我得了!“
“我刘三虽然穷,但总归有口热乎饭吃,有张热炕头睡!”
刘三说着,伸手就要来拉扯我。
我猛地后退,厉声道:“不可能!”
村长脸色一沉,三角眼里射出阴冷的光:
“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没追究你怂恿自家男人当逃兵,害得村里跟着丢脸,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让你嫁人,是给你条活路!别给脸不要脸!”
“来人,把她给我绑了,送到刘三家去!”
你一言,我一语,几个粗壮的村汉立刻狞笑着扑上来!
“我看谁敢动手!”
一声冷冽的断喝,如同寒冰,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慑住。
我循声望去,只见那个一直沉默躲在我身后的男人,终于站直了身体。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异常坚定。
手伸到袖中,掏出一块黑沉沉的令牌,高举在火光下。
我不识字,上面的内容我看不清,唯一能看懂的,只有纹章很繁复。
“我是当朝宰相,顾辞野。”
“她是本相的人。谁敢动她一根手指,便是与我为敌,与朝廷为敌!”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重。
话音一落,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刘三缩了缩脖子,躲到了村长身后。
“你的人?你说是你的人就是你的?就算是丞相也不能强抢民妇吧?!你想带走她,也要看看她愿不愿意!”
顾辞野没有理会村长的质问,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我身上。
人群下意识地为他分开一条路。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没有伸手搀扶,也看不出丝毫温情或波澜,俊朗的脸上只有一片郑重。
“你……” 他开口。
低沉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院子里。
“愿意跟着我么?”
火光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和深邃的眼。
我看着他,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个站在乱箭之中,傻笑的大石哥。
一根救命稻草。
这是我此刻唯一的念头。
离开这里,离开这片吃人的泥潭。
而且……这个男人,他是大石哥用命救下的人。
他伤得那么重,心魔缠身。
我不能让大石哥的牺牲,只换来一个半死不活的人。
“我……愿意。”
我的声音有些抖,却异常清晰。
于是,他的影子便将我彻底笼罩:
“那么从今以后,你的一切都由我来看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