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惨白,照着脚下高低错落的坟包。
腐土的气息混着夜露的湿冷,钻入鼻腔。
我背着竹篓,熟稔地拨开半人高的荒草,正寻找着月华下泛着冷光的碎骨。
“哟,这不是王寡妇吗?大半夜的,又给谁报丧来了?”
几个人影从歪脖子柳树后转出来,堵住我的去路。
为首的人獐头鼠目,是村里有名的无赖刘三。
一股令人作呕的酒气扑面而来,他涎笑着朝我伸手。
“你男人都死了!跟着我,赏你口饭吃!”
我心沉下去,指尖悄悄扣住了篓子里防身的药粉。
就在这时,一阵狂蹄声由远及近。
一匹双目赤红、鬃毛倒竖的马,正朝着我们直冲过来。
“妈呀!”
“快跑!”
惊叫声划破死寂。几个无赖手脚交叠,连滚带爬地四散出去。
我也惊得屏住呼吸。
那马双眼猩红,速度极快,看起来约莫是受了刺激。
来不及多想,我迅速从竹篓中抓出一把特制的安神香粉,迎着风撒向马头。
细密的粉末在月光下弥散开,一股清冽苦涩的气味涌过来。
狂躁的马匹骤缓下来,前蹄高高扬起,在原地转踏了几步,渐渐平静。
而此时我才看清,马背上还有一个人影。
匍匐在马的背上,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随着马蹄的落定,“砰”地一声砸在泥地上。
如洗的月光照亮了他的侧脸。
他看起来很年轻,也很苍白。
衣着华贵,花纹繁复,不是本地人能穿得起的。
我蹲下身,没拉动他,却捋起了他的一截袖子。
净白的手腕上布满整齐递进的刀痕,新旧交错,深浅不一。
一股浓重的血腥混合和药气,刺进我的鼻尖。
不知他用的什么药,但没有用的。
因为他的灵魂太重,命不久矣。
而我只是个寡妇,惹不起他这样的麻烦。
我背着竹篓,朝他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走。
那双无力的手却骤然收紧,扣住我的脚腕。
“你是王夫人吗?”
王夫人?
这儿没什么夫人,只有寡妇。
“你嫁人了么?”
他咽一口水,又接着问我。
清亮的眼珠灼灼闪烁,看起来没有恶意。
但没有正经男子会在半夜三更,追我到坟头。
我的心口一紧,毫不犹豫便抓起手边硬石,狠砸向他的后颈!
他闷哼一声,攥着我的手骤然松开,身体软趴下去,彻底没了声息。
我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不敢再看地上的人,背起竹篓,便逃离了这片坟地。
一路飞奔回家,反手插上门闩,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在地,才感觉四肢逐渐回神。
然而,没过多久,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断断续续的,还有人在喊:“王夫人。”
是他。
他竟然醒了,还跟来了!
恐惧攫住了我。
我冲到墙角,取下大石哥留下的、唯一能给我安全感的猎弓。
颤抖着手,将箭搭在弦上,拉开一条门缝,对着外面那个模糊的人影便射了出去。
“嗖!”
箭矢划破长空,越过那人的身影,消失入门外的野地。
没有伤到他,除了门口的风铃,连一片衣袖都没擦中。
可那男人猛地一僵,忽然就倒地抽搐起来。
“快跑!叛军来了!盾破了!”
他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双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格挡。
仿佛置身于箭雨纷飞的修罗场,对着看不见的敌人嘶吼。
“不要管我!快跑!跑啊!”
战场幻觉。
我瞬间明白了。
他不是流氓,而是个战士。
十有八九,还和大石哥认识。
我快步开门,小心将他扶起。
月光下,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
身体还在无意识地抽搐,冷汗浸透了鬓角。
可皱紧的脸却极其俊朗,或者说:是干净。
一看就没有被穷困折磨过,也不曾对谁卑躬屈膝。
这样的人,不该出现在这穷乡僻壤,更不该与我产生交集。
强压下疑问,我将他拖回屋内。
用麻布替他擦了脸,然后把目光重新落回他受伤的手臂上。
密布的刀痕看起来很有规律,统一都在左手,左深右浅,下深上浅。
看起来,像是……自残?
“命不久矣”的念头再次清晰起来。
他手上的伤,是心伤的外显。
若再不干预,他会被自己的心魔活活耗死。
久违的灵犀引在我指尖蠢蠢欲动。
我深吸一口气,咬破自己的食指指尖,滴入刚制好的香碗。
香气袅娜,又一滴血珠渗出。
我按着手,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闭上眼,意识如同无形的丝线,顺着指尖的血,缓缓探入他那片混乱而血腥的识海……
意识沉入一片无边的黑暗,浓重的血腥味和金属锈蚀的气味扑面而来。
喊杀声、刀剑碰撞声、濒死的惨嚎声震耳欲聋。
残破的旌旗在燃烧,断肢残骸铺满了泥泞的土地。
他,那个男人,穿着染血的残甲,正被一群骑兵围攻。
一个又一个,他身边的亲卫接连倒下。
乱箭齐飞,眼看一支淬毒的冷箭就要射穿他的后心。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瘦小的身影将他扑倒在地。
利箭穿透肉体的声音,如雷击一般清晰。
男人惊愕地回头,看清那张沾满血污,却在憨笑的脸。
“你叫什么?”他问。
“他们都叫我石头。”
他摸了摸后脑,又傻傻笑起来。
没心没肺地开心。
可我的眼骨却如针扎一样酸疼。
他是大石哥,是我的前夫。
那个只要在我身边,就不会让我受任何委屈的亲人。
“大石哥。” 我喊了声。
他没有应。
回应我的只有他身后的那个男人。
染血的睫翼轻攫住我,忽然就将我挡了出去。
一堵黑墙隔着我们中间,鲜血、旌旗、杀戮、泪水....
一切的一切都如同碎裂的镜子,轰然崩解。
意识猛地被抽离,我睁开眼,大口喘着气,指尖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地上的男人已经悠悠转醒。
他的眼神从最初的涣散迷茫,渐渐聚焦,最后落在了我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