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静得能听见烛火舔舐灯芯的微响。
门轴“吱呀”一声转动,是顾辞野回来了。
初五,圆房日。
像每月一次的差事。准时、刻板,毫无波澜。
他没有看我,径直走到桌边,抬手,熄灭了唯一亮着的那盏灯。
黑暗瞬间吞没了房间,也吞没了最后一点暖意。
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吝啬地勾勒出他的轮廓,挺拔而又疏冷。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他解了外袍、中衣。
动作利落,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效率。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的交汇。
床榻微沉,属于他的清冽气息,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笼罩下来。
他覆上来,很卖力。
汗水滴落在我颈侧,冰凉凉的,带来一阵尖锐的疼。
从身体深处蔓延开,钝刀子割肉一般,来回拉扯。
我咬着唇,尝到一点铁锈味,用尽努力,把所有的呜咽都咽回喉咙里。
我知道,这不是情动,是任务。
是每月初五必须完成的,一项名为“夫妻”的义务。
我装不知,他逼自己。
漫长的拉扯。
终于结束。
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
他利落地翻身,背对着我,拉过他的锦被,然后严严实实地裹住自己。
窒息的寂静,在黝黑的夜里发酵。
冰冷的空气,在两条被子之间流淌。
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很努力,但并不爱我。
从不吻我,也从不与我同盖一被。
每月初五,是他唯一会来的日子。
而每次之后,他都会很快起身。
或借口公务,躲进书房。或沉默躺着,再半夜溜走。
从不会留宿整夜,也从不会令我难堪。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扮演一个爱妻的好丈夫。
可扇紧闭的书房门、从不点亮的灯,还有那两床被子之间的空隙,都是他无声的抗拒。
他在装作爱我。装得连他自己都信了。
可只有我知道,那不是爱。
因为我嫁过人,知道被一个人真心爱着,是什么样子。
我闭着眼,思绪不由自主地飘远,沉入那早已蒙尘的记忆。
我曾经,是贱籍出身的巫医。
一个能看穿人魂灵深处伤痕,用奇诡香料疗愈心病的大夫。
可惜,这份能“看见”的能力,带来的不是敬重,而是恐惧。
疗愈需要特殊的香。
而那些香料的配料,都很不讨喜。
坟头上被石化的枯骨、战场上被血泡出的“血瘴花”,还有丧礼上至悲之人的泪。
为了配齐香料,我总是出没在杀戮与死亡之地。
久而久之,便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乌鸦”。
所有人都怕我,恨我。
哪怕我曾安抚过发狂的烈马,救下过想要轻生的孩子。
可没有人记得这些。
除了王大石-我的前夫,和他那同样心善却早早过世的娘。
那是一个莽夫,大字不识,穷得连肉也难得吃上。
可他待我极好,从不让我累着,或让我有任何为难。
记忆中,他总是会笨拙地笑着,用布满厚茧的手去擦我脸上的灰。
嫁给他那天,他对我说:“我是一个粗人,没啥大本事,给不了你大富大贵,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天王老子也别想欺负你!”
他没食言。
那些往我脸上吐唾沫的,被他用拳头打跑了。
那些偷我晾晒衣服、在河边洗衣时故意使绊子的长舌妇,也被他毫不客气地教训了。
十里八村,再没人敢欺辱我。
可惜啊,这么好的人,却不在了。
为了给我挣一支金簪,他参了军。
可后来传回的消息,说他当了逃兵。逃跑的路上,被叛军杀死了。
我成了寡妇。
日子一下变得很艰难。
穷困潦倒倒在其次,最可怕的是,所有人都上赶着来欺负。
抚恤金被克扣、田地被抢、粮食被偷。就连我也被盯上了。
为了不饿死,我不得不重操旧业,再次背起那个装满不祥的竹篓,当回那个被人唾弃的巫医。
而顾辞野,也就是在那时,闯入了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