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你已经看过了信,可我还是要亲自说一句:对不起。”
立在栈桥一端,我朝萧珩做了一拜。
他与我相对立着,中间隔出三四个人的空隙。
腮边的筋骨跳动,忽然一扬手,将信丢进湖里。
“这封信我自始自终没打开过,因为我想听你亲口说。”
我叹了口气,走到他的身边,终于毫无保留地告诉他:
“我不是冯谣,真正的冯谣早在大火里烧死了。”
“我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之所以来到这里是为了赢得奖金。”
“奖金?”他冷笑着。
“所以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钱?”
我松了眉头,在栈桥边坐下来。脚尖一荡一荡,碰着湖中的芦苇。
思绪飞驰,飞到那个老房子和冰冷的病房。应了一句:”是。”
“我需要钱来治我的病。”
“病?”
他的脸色柔和下来,忽然抓着我的胳膊,”你病了?”
我摇摇头,”不是这里,是我真实的身体。”
“我得了一种病,叫渐冻症。它会让你的身体像被冰一样,一点一点被冻住。”
“先是脚、然后是腰、然后是手、最后到达你的脸。把你从一正常人,变成跛子、瘫子,直到最后变成一具尸体。”
“治这种病需要很多钱,还不一定能治好。”
“我的父母因为我的病吵了很多次架,最后大打出手,双双逃走,把我丢给了奶奶。奶奶为了我的病,一天打好几份工,累到了脑出血。可还是不
够,远远不够。”
“有很多次,我都想了断自己,给奶奶减轻负担。可最绝望的时候,我看到了这个邀请。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想如果我赢了,我就能去治自己的病。奶奶就能轻松一点。如果我输了,好歹也挣扎过了。所以,我来到了你的世界。遇到了林溪、林葑、还
有你。”
他呆楞住,不说话了。
怒火似乎顷刻消失,眼眶也是湿漉漉的。
“你可以早点告诉我。”他告诉我说。
“如果早些知道,我不会拦着你。”
我只是朝他笑,像一个不再有芥蒂的朋友。
“你不会信的。”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那些光圈,没有一个正常人会信。”
他笑了笑,”那倒是。”
笑意飘扬,尚未到达眼角。他的脸又如盖阴云,沉了下来。
“所以,我连个朋友都不是,只是一个皮影。”
“这里的一切,对你而言都是假的。”
他低着头,自嘲笑着。
我只是朝他靠近,轻轻将他抱住。
“最开始是。可呆得越久,连我自己也分不清了。”
“林溪、林崶,还有你,你们给了我的世界所不存在的爱。”
“其实有很多次我都可以放弃林溪,放弃你。可我都没有选择。或许你不信,我不止一次地想过:要么放弃任务,与你一起逃出宫里。可我还有奶
奶。她年纪大了,还在等我。”
“所以,我必须赢,也必须离开。”
“那我呢?我怎么办?”
“皇后准备夺位,定离不开你的助力。”
“你可以帮助她,将这个世界打造成更利于女人存活的世界。而这这也是你母亲的期望。”
他低下头去,不说话了。
我也没打破沉默,只是与他并肩坐着,看那片越来越低的湖。
一阵风吹过,在湖面带起一阵波。
有两只大雁探出头来,相对看了一眼,然后游向了不同的方向。
萧珩抬起头,忽然笑了:”我们不会再见了,是吗?”
我迎上他的眼,什么也没有说。
他不知从哪儿掏出墨笔和画纸,将我的肩摆正。
“那就让我画完那一副画吧。”
我静静坐着,一动不动。
他捻着笔,在轻薄的纸上勾画,横横纵纵,很快勾勒出一个影子。
他用指尖摁住,轻轻吹了一下。
“世人皆知我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其实不然。因为我一直记不得你的脸。”
“当年分开后,我曾想将你画出来。可无论我怎么回想,脑中都好像有个人在不停擦拭。所有的细节都清清楚楚,只有你的脸是模糊的。”
“后来,这件事成了我的执念。我无数次提笔,想要完成这幅未完成的画,可都以失败告终。直到我们在掖庭门口重逢,我才知晓你还活着。”
“得知你的消息,我百感交加。怀疑、担忧、试探,一切都排在了情感之前。我也来不及想这一幅画。”
“中刺毒时我倒是想了,可又觉得不急于这一日。哪里知道,就没时间了。”
“那个卦辞或许还是准的。或许我终究只能是一只孤雁。但至少这一次,我记住你了。我会好好记着,再也不会忘。”
他停住笔,将那副画展现在我的面前。
惟妙惟肖,形神具备,远比我要好看。
可惜下雨了。
淅淅沥沥的雨,敲打着我们两个的眼睛,然后钻进画纸,泡花了墨迹。
萧珩用自己挡住,用袖子去擦。
可雨越下越大,画纸上的人影也越来越模糊。
直到最后,变成了一个影子。
萧珩抓着画笔,想要往背面再画。可那纸上松软,轻轻一拉便破了。
他便抓着我,跑向那个旧庙。
“那儿还有纸,不,那儿有墙。水冲不垮,淋不散的。”
可我没有跟上。
我停在栈桥的末端,与他一左一右立着。告诉他说:
“别忙活了。或许这就是配角的命运。这个故事的主角终究是你与谢蓉。”
“不过这样也好,你很快就能忘了我,然后重新开始。”
“可我不愿意!”
“我想记住你,我要记住你!”
他扑过来,紧紧将我抱住。
我只是抬着袖子擦去他脸上的水珠,看着湖中央亮起的光圈。
最后告诉他说:
“如果有一天,我没能医好自己,或许我们会再见。”
“但不要等我,好好活着,去做你想做的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