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着萧珩的令牌,跪拜在无极殿前。
太医来来去去了几次,始终都没有人理我。
直到最后一个医官离开,才有内侍停在我的身前。
“陛下已经醒了,喊你进去回话。”
我轻抬起眼,看见他的腰间挂着一个麻布香囊。
轻轻晃着,散出干涩的艾草香。
是那个园丁。
兽园里那个埋鹿的园丁。
他没有失踪,更没有死,只是回到了他本来的地方。
她是皇后的人,也是杀大监的人。
我早该想到的。
他告诉我们鳄鱼池的诡异,告诉我们刘丹的讯息。引导的每一步,都是皇后的授意。
可他既是皇后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说:邀我入内的是皇后?
我后退几步,连忙转身。
可已经送上门的猎物,根本无处可逃。
我心一横,又回过身,盯了那园吏一眼,便跟进无极殿的门。
进了门,他也没出去,只是堵在门口,将门闭拢。
我屏着气,越过帷幔,只见皇后穿着织锦深衣,头戴金玉步摇坐在龙床边。手中端着一个漆碗,正给陛下喂药。
“本宫正想派人找你,不想你自己来了。”
我立在原地,没有应。
她便低着头,继续翻搅药碗。搅得起了水花,才一勺一勺喂给陛下。
木勺叩齿,陛下的唇角却紧紧闭合。
一勺勺汤药便都浇在他的脖子上,顺着洇染到被角,一哒一哒滴着。
她恍如不见,只是机械一般重复着动作。直到整晚汤药见底,才正眼看我。
“沉香为主复仇,意图毒害陛下。幸被掖庭婢女冯谣发现。沉香狡诈,意图灭口。冯谣拼死斩杀,却因伤重不治身亡。”
“本宫给你安排的故事,还满意么?”
早料到她会对我下手,却没想到如此之快。连脚本都安排好了。还真是周全。
不过,她方才的故事里只有我,却没有萧珩。
是不是意味着她的目标只有我,并不会危及萧珩?
若真如此,我倒是无后顾之忧。
只要杀了她,或许就能完成最终的任务。
可她万分警惕,还有个能百步穿杨的园丁守在门口。
强行动手,恐怕没有胜算。
思索一阵,我决定先拖延时间,转移她的注意力。
“事到如今,一个奴婢的想法还重要么?无论我说什么,也无法改变娘娘灭口的决心吧?”
“不过死之前,奴婢的确还有一些疑问,还望娘娘帮忙解答。”
她放下药碗,一挑眼皮,示意我接着说。
我便问她:”谢蓉的杀人计划,娘娘究竟有没有参与?”
她冷笑一声,甩着袖子站起。
“参与了,也没参与。”
“本宫只是提前知晓了她的计划,将计就计将她拆穿,然后坐收渔翁之利而已。”
“可惜了,她只有这点胆子,只敢挥刀向你们这些罪奴,却不敢伸向龙榻。终究还是要本宫亲自动手。”
我点点头,轻挪着脚步靠近。手绕到袖中,偷偷去掏藏着的匕首。
“好一招借刀杀人。”
“娘娘如此大费周折,设计谢蓉、谋害陛下,都是为了替公主报仇?”
“他们确实该为弋阳的死付出代价。”
“那萧珩呢?她也是你报复的工具吗?”
她顿了顿,背靠着我停住。
“萧珩。”她念了下他的名字。
“本宫给过他机会,可他执意要入局。而事实也证明了,他是一把很好的刀。”
“只有用他的手揭穿谢蓉,才能剜谢蓉的心。也只有让谢蓉背叛,才能剜陛下的心。”
“不过这一切都过去了。等本宫当上了太后,会好好补偿他。”
“至于你。”
她话锋一转,突然抓住我的手。
“你很聪明。哪怕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你还想着拖延时间,伺机反击。”
我的手骨做疼,刚掏出的匕首叮咚落在地上。
她冷笑一声,忽然又卡住我的下颚。
“其实在宫里这么多年,本宫还没遇到过对手。若不是因为萧珩,谢蓉根本不足为虑。”
“可你不一样,你比谢蓉聪明,甚至让本宫有些惊喜。”
“可惜,你知道得太多了,就算再喜欢也不能留。”
一番话毕,她便转过身去,示意那园丁动手。
我见准时机,一手扣住她的咽喉,一手掏出另一只袖里的鱼胶,横在她的口鼻之前。
“不管你对陛下下的什么毒,都比不过这刺毒。”
“你若执意杀我,先死的一定是你!”
园丁见状,立即横刀。
皇后丝毫不慌,只是冷静地摆了摆手,示意那园丁退下。
“若想挟持我出宫,北门是最近的路。”
可我没回应。
解了腰带,将她绑在胡椅上。转头便去探陛下的鼻息。
她一没动,二没喊,只是坐得笔直,冷冷笑了。
“你确实聪明。换了谢蓉,多半是挟持我强闯出宫了。可那样一来,定然是必死无疑。”
“据屋自守,然后求救陛下,无论如何赢面都更大。”
“只可惜,你还是太年轻了。”
我侧过头,不自觉看着她。
她觉得我聪明,我只觉得她可怕。
无论我怎么做,怎么想,在她眼中似乎都是透明的。
可我却猜不透她的心思。
从始至终,她都太冷静了。就像一个看马戏的人,坐在台上看我表演杂耍。
极不对等,我却无能为力。
我沉默着,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她挑了挑眉,目光直盯住龙榻。”你以为殉葬名单是我给谢蓉的?”
难道不是么?
“你错了,是陛下。是高高在上,永远在漩涡之外的陛下。”
我离开床,她笑得更冷。
“他一生胆小懦弱,却多疑好色。他任用奸臣、出卖国土、出卖女儿,甚至还强抢臣妇。”
“可他是天子,无人敢说一个不字。哪怕就是到了地下,也要维持至高无上的尊荣。”
“他要所有伺候过他的人跟着陪葬。不仅如此,他还要百般试探她们的真心。”
“谢蓉得到了名单,我也得到了。可惜我一眼就看出那是试探。”
“但谢蓉蠢啊,居然想出了这么一个法子逃跑。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成全她?”
“我什么都不用管,只需要看着她自取灭亡,再借她的手杀掉陛下。弋阳的仇、我的仇便都报了。”
我后背一凉,顺着她的目光紧盯着陛下。
他的脸唇抽动着,说不出话,浑浊的眼却闪着阵阵寒光。
我后退半步,不自觉有些虚软。
脑中思绪乱飞,略过皇后与谢蓉的种种。
谢蓉之所以进宫,确实是因为皇后的操纵。
可若不是陛下要逼公主和亲,若不是他先看中的谢蓉,皇后未必会把主意打到谢蓉的身上。
得到了谢蓉,却仍贪得无厌。
公主刚死,又迫不及待纳了韩婕妤。
身为父亲,不护女儿;身为丈夫,对妻子不闻不问,甚至百般作践。
哪怕自己活不成了,还要如玩物一样百般试探。
也难怪她要痛下下手。
“可陛下有罪,你为了让自己的女儿脱身,让无辜婢女替嫁惨死,难道就没有罪么?”
“若不是因你的偏私,沉香又怎会和谢蓉结盟?”
她低着头,终于不笑了。
眸光沉静下来,甚至还有些哀婉。
“我知道这很难令人相信,但本宫也是后来才知:那个替嫁的医女确实是自愿的。她的家人被保出了牢狱,而她自己也想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此事本不该发展至此。可无论是她还是弋阳,都没能幸免遇难。这一切的祸首,是你身边的这个男人。是挑动一切,却永远置身事外的陛下。”
“让女人争斗,让弱者互戕,只有他永远高高在上,毫发无伤。”
“你以为救下他就能反制于我,逃出生天?可打从他召萧珩回宫的那一日起,他就没想过让萧珩活。”
“他要借萧珩的手验证谢蓉的心。等事情了了,这把刀自然也没必要留着了。”
“萧珩如此,何况是你?”
我心中一凉,忽然想起大监被钉在墙上的模样。
难道她杀大监,根本不是因为同盟而灭口。而是为了保护萧珩?
所以那日,陛下才会让萧珩跟着去送谢蓉一程。
因为送完谢蓉,紧接着要上路的便是我与萧珩……
“你可以杀了本宫,再救活陛下。可这样一来,你与萧珩,乃至更多的人都会殉葬。”
“又或者你放了本宫。除了你,我不杀其他人。”
她倒是坦诚,没有假意释放我。骗取我的信任。
可左右都是我死。两个选项又有什么差别?
牺牲自己,保全他人,我还没有那么伟大。
面对二元陷阱,最关键的是跳脱出来,寻找第三个选项。
可什么才能打消她的杀心,又能让我活下去的呢?
我出着神,目光越过窗台,看向黄土砌的宫墙。
凹凸不平的墙头上有一枝报春花,花边的木架上停着一只豆雁。
豆雁煽着翅膀,喊了一声。
忽然就使我想起猎苑里的旧庙,和那个看不见的老宫女。
我记得她曾对我说:无论是逃还是苟活,都是死路。想要活下去,只能成为上位者。
当时不信。
如今出逃和苟活皆不成行。唯一剩下的,便只能是攀枝了。
一个没有价值还会泄密的羔羊,最好的结局就是死掉。
想要活下去,最根本的方案并不是走出宫墙,而是成为砌墙的人。
我心口一沉,按住鱼胶便往陛下的口鼻处堵。
他反应不及,呛得浑身抽动。
我又按住他的肩,强迫他吸入全部刺毛。
直到他脸色变紫,呕出一大口血。我才跪拜到皇后脚边,说:
“当太后有什么意思,要当就当女皇。”
“杀了陛下并不能毁掉那份名单。即便是他死了,朝臣若有心依然可以以此为据让你、让成百上千的无辜者殉葬。”
“关键的不是独活下去,而是成为改变规则的人。”
“娘娘想杀我,无非因为两点。其一,你怕我泄密。其二,你怕我耽误萧珩。”
“其一,我如今是弑君者,没人会比我更害怕。娘娘不必再担心。”
“这其二,比起嫁萧珩,我更愿意出仕。正如娘娘所见,我在查案方面另有心得,甚至比萧珩更狠。比起他,我才是更适合的刀。”
“我愿意助娘娘登位,推翻这殉葬禁制,改写自己、也改写这南宫无数婢仆的命运!”
她愣了片刻,大笑起来。
陛下颤抖着,断了气。
豆雁煽着双翅,喊叫着飞向蓝天。
笑声、喘息声、鸟叫声交织在一起,然后在一瞬间都停了。
我伸出手指,轻轻一触。
脚下的宫墙,四周的宫殿便突然垮了。
我站在一片旷地中央,看见天空上出现一行又一行字。
紧接着便有个声音念着:
“恭喜你,成为了第一个通关者。”
“其实你不是唯一穿错的人,很多人都曾以冯谣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
“有人在知晓林溪的过往后,盗用了她的身份去宫斗;有人曾借着萧珩的便利去引诱皇帝;有人半途出宫;也有人杀死了皇后。但她们无一例外,
都没有活下来。”
“来到这个世界的许多人,都以为斗倒另一个人,把更高者踩在脚下,或者对挑战视而不见,逃离出去便赢了。可关键在于撤销名单,在于弱者互
助,以改变整个游戏规则。”
“你所走的路完全不在我们的预期,但却是唯一一个走到结局的人。”
“恭喜你获得了自由。并得到了100万通关奖励。点击你面前的按钮,便可即刻返回现实世界。”
我发着懵,只觉得一切像梦。
但重掐了下自己,发现那字并没有消失。
这才确信,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我终于可以走了。
我伸出手,去点那个闪着光的金框。
只要点下它,我就能立马回家。
可手碰到它,我却犹豫了。
萧珩醒了吗?他看到那封信了吗?
他会因为我的不告而别而伤心么?
我犹豫着,手不自觉酸了。
但无论如何,我都是要走的。
长痛不如短痛,就这样吧。
我伸出手,决定按下它。
可萧珩出现了。
他手拿着信,站在一片花墙的中央问我:
“你又要走了是不是?你又打算这么不明不白消失是不是?”
我愣了愣,轻挪手指去点左侧写着“稍后”的按键。
然后走到他的身边说:”陪我走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