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串的疑问,却找不到谜底。
我揉着额角,怎么也想不出头绪。
更不知接下来应该继续调查,还是就此打住,从水路离开。
脑中天人作战,就这么一直耗到了黄昏。
直到月色漏尽,天边吐出白肚,我才终于下了决心,去水路投石问路。
如果能顺利出宫,那便是系统为我规划的终点,无论谁杀了大监都与我无关。
如若不能,也应当能有新的提示。
主意打定,我便再次折回兽园。
只是结果并未如预期。
我扎进水里,试探一遍又一遍。
可无论往哪个方向游,都好像鬼打墙一般,被一堵气墙堵住去路。
游不出去,也没有提示。
所有的问题又抛回到我的面前。
我一拳入水,望着天空,忽然就怒了。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凶手已经伏法,我明明已经安全了,明明自由就在前面,为什么不让我出去!”
可是没有回答。
连萧珩的声音也没有了。
这一次,只剩下我自己。
我躺下来,静静飘在水面。耳道中有水注入,被一堵气隔着。
连带着我的整个脑子,嗡嗡发懵。
直觉告诉我,事情还没有停止,我还要接着查下去。
可萧珩前路未明,线索又都断了,接下来,又应该往哪里查呢?
我闭着眼,脑中闪过一系列画面,最后定格在沉香两个字。
事到如今,她是唯一的活口。
想要解开谜底,恐怕也只能从她入手。
可是偌大的南宫,她又会藏在哪里呢?
我踩着水,又开始回顾自己所学的知识。
犯罪分子无非两种,冒险型和谨慎型。
冒险型如谢蓉,往往偏好灯下黑的藏身方式。
可沉香是谨慎型,她不会如谢蓉一般张扬。
如果选择藏身,大概会选自己熟悉且有把握之地。
能满足隐蔽、又为她所熟知的地方,只有那条密道!
我从水中起身,点了火把,便往太液池赶。
那日我与萧珩从水中出来,大黄狗将我误认成沉香,内侍还以为是错了。
如今看来,并非狗的嗅觉失灵,而是沉香就藏身此处。
我一手拿着火把,一手握住匕首,按住假山上的一块石头。
凹陷的石板轰然打开。一阵浓厚的血腥味,便刺入口鼻。
我将火把探进去,果然看到一个影子。
抓了匕首上前,却见沉香靠着石壁,已经奄奄一息。
我抓着火把上前。
她却冲我笑了。”想不到,最终找到我的人竟是你。”
她身下全是血,整个人白中发青,已经没了攻击力。我便收起匕首,将她托起来。
“杀死大监的人是不是你?”
她喘着气,斜看我一眼,”你既然能追到这里,怎会想不到我根本没有理由杀他。”
“那你告诉我,谢蓉背后还有没有别人?”
“这个人是不是皇后?”
她咽了口水,”她虽不是主使,却也绝不清白。”
她颤着手去掏自己的胸口,艰难递给我一块布帛。
我单手接过展开,只见上面整整齐齐写着十数行篆体小字。
密密麻麻全是人名,而打头的第一个便是皇后。
“这是…殉葬名单?”
沉香合了下眼皮,指着第一列皇后的字:
“殉葬名单本是机密,却很顺利到了我的手里。我本没有怀疑,直到有人提前埋伏,在猎苑救了你们。我才发现:背后还有一双眼睛。”
“她想要利用你们揭发谢蓉,那我们就将计就计,将火引到她的身上。可惜,最终没有成功。”
“我不甘心,可我没有时间了。既然你这么能查,那就继续查下去,不要放过她。”
“你的意思是:殉葬名单是皇后给你们的?整件事都是她做的局?”
“不是她还有谁?韩婕妤死了,谢蓉死了,只有她是唯一的赢家。”
我捏着名单,缓缓起身。一字一句过着沉香的话。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她已经油尽灯枯,没理由再说谎。
何况这整件事的最大受益者,确实只有皇后。
可这并不能解释:她为什么要用沉香的名义杀害大监。
难道说名单是经由她授意,从大监手上流出的?
而她此举是在杀人灭口?
若真如此,那么沉香之后,是不是就轮到了我与萧珩?
怪不得猎苑出来后,她要如此警告萧珩。
原来那时,便是他允许萧珩抽身的最后时机。
可如果是这样,那我接下来的目标,岂不是再除掉皇后?
我脑中一黑,顿时觉得肺里的气被抽干。
蹲下身,又重新扶起沉香。
“放不放过暂且不论。眼下你是唯一的证人,我带你去找太医。”
可她已经松了,松软地根本扛不动。
她软在地上,连眼皮也无法完整张开,发白的指尖却还抓着我。
“记住:抓住她,杀了她。”
“让她知道:奴婢也是人,也有尊严...和利爪。”
说罢,便彻底松了手,融和在那一滩血泊之中。
我知道她与皇后有仇,起因便是那个替公主和亲而惨死的宫女。
她恨皇后,是因为她夺走了她的亲人。
可她效力谢蓉,为拉皇后下水而杀死那么多无辜的婢女。
说到底,与皇后并无不同。
只是身死债消,她也算是得了解脱。
可留给我的麻烦却还要继续。
而眼下似乎能够指望的,只剩下陛下与萧珩。
我收好名单,又将沉香埋了。转头便回了掖庭。
回到房间,又将今日的一切梳理了一遍。
如今谢蓉、沉香都已死,萧珩又陷入昏迷,知情者便只剩我一个。
无论如何,皇后都不会放过我。
等萧珩转醒再商量对策,恐怕是来不及的。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捅到陛下那儿去抢占先机。
只是势单力薄,我并不能保证自己能活下去。
而我还欠萧珩一个答案。
思来想去,我在书案前坐定,决定给他写一封信。
合上信封,再倒上蜡泥,亲自送到萧珩的房间。
他失血过多,还没转醒。
我坐到他的床边,喊了一句:“萧珩”。
他没有应。眉心挤出几道褶皱,似乎睡得不安稳。
我伸出指腹,在他的眉心轻轻揉着。
他松了口气,纠结的褶皱才慢慢松开。
“不知道你听不听得见。”我一面揉着,一面对他说。
“我方才见到了沉香。她告诉我幕后之人不只是谢蓉,还有皇后。”
“从一开始皇后就知道她们的整个计划,甚至那份殉葬名单都是她提供的。而大监...很可能也是她为了灭口所杀。”
“她才是整件事的提线人。所以那日她才会让你走。”
“可惜,我如今才明白她的意思。不管怎么样,她是不会放过我的。所以,我恐怕等不到你醒来了。”
我将准备好的信塞到他的衣襟里,告诉他说:
“其实你母亲临死前什么也没说。我赶到的时候,她就已经死了。”
“但在此之前,她与我聊过许多。我也曾问她,如果你不信她,你仍怪她怎么办?”
“她说她不会怪你,因为你一定是太害怕了。不知道在父亲与母亲之间该如何选择。”
“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托我告诉你:若她没能陪你长大,希望你不要自责,好好活下去,活到比她还要大的年纪。”
“不用建树斐然,不用封侯拜相,只需做你自己,没有遗憾地走完这一生。”
“至于我。其实我不是冯谣。见过你母亲的人,也不是我。”
“与我有关的一切都已经写在这封信里。等你醒来便什么都知道了。”
我塞好信,又替他拢好衣襟。便准备出门。
路过书案边,隐约看见两个画架。
其中一个起了毛边,架上的纸也已经黄了。
左右画着山石草木,中间镂空出一个人像。
看起来,与当年我误入的那幅相仿。
而另一幅则恰好相反,周围干干净净,唯独居中处画着一个人影。
头戴巾布,背着柴火,却没有脸。
我心中一震,心头的肉好像被什么敲了一下。
难道他画的是我?
难道他一直记得我?
他说他放下了谢蓉,也是真的?
可这画里的人为什么没有脸呢?
算了。
无论是不是我,有没有我,都不重要了,也不会影响我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