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下一推,将谢蓉的身体推向池里。
水波涌动,在平静的水面上画出纹路。
一条接着一条,交叠着,缠绕着,最终变成一个漩涡。
我将手探进去,感觉到周遭的水正通过我的手,被那个漩涡吸去。突然便明白了谢蓉为什么执意要来这里。
下面有生路。
十有八九,就是出宫的路。
我看过鳄鱼池的方位图,位处南宫东北角。
左面连着永宁河,南面连着太液池。两个入口都有水门隔着。
按照往常是出不去的。
但上回萧珩在这挖尸,碰巧封了通往太液池的门。
挖完归位,嫌回流太慢,便索性将水门撤了,眼下应当还是通的。
如果游过去,左右不过一炷香便能出去。
可太液池地处内宫,谢蓉不可能舍近求远。
何况此处水流缓慢,若无外力,不可能形成漩涡。
定然是有人开了永宁河的水门,水下流速不匀,才导致的水面涡漩。
所以,这出宫的路就在东边。
只要顺着永宁河游出去,我便能得到自由,完成系统的任务。
可这样一来,萧珩怎么办呢?
即便水路打通,游到永宁河也不是易事。
萧珩受了伤,又不会水。我若背着他,很难保证成功。
但若不带,沼泽上的火已经蔓延到整片林木。放他一个人在这,必死无疑。
独自逃生,还是和他一起?
我分着脚,站在水和沼泽的两边,不自觉犹豫了。
理智告诉我,我应该珍惜机会,即刻逃走。
毕竟他和林溪一样,都是假的。
可他们带给我的感受太真实了。
在我的世界,我的父母因为我的病抛弃了我,我的室友因为我的贫穷而霸凌我。
可这个世界的他们,却为我挡箭,为我赴死,在每一个我最无助的时刻,都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我。
我的世界不曾奢望的东西,这个世界的他们却给了我。
在这个故事里,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人,是我不曾拥有过的亲人。
我可以离开,但绝不是现在。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萧珩去死。
我撤回脚步,踩着水上岸,便去拉萧珩。
我用袖子去擦他的眼,叮嘱他说:
“眼下整个兽园都着了,陆路怕是逃不出去。我方才看了下池底有活水,南面正好连着太液池,或许是条生路。”
“你不会水,就像上次那般伏在我的背上,我带你出去。”
叮嘱完毕,我便扶着他往池中走。
可我双手使力,他的双脚却像焊在泥里,怎么拉也撼动不了一点。
我以为他是怕水,正想出声安抚他。
一抬头,却见他后撤着脚步,站回到火圈中间。
“其实你从未想过要跟我走,是吗?”
他站在火的背面,琥珀色的瞳仁好像长出两条裂痕。
“从始至终,你都没有相信过我,更没有一刻曾将我放于心上。”
“你不信我放下了谢蓉,更不信我会将她绳之以法。”
“你甚至宁愿相信陛下,也不愿意信我。”
他踉跄一步,滚珠串一样念着。
可我没法回答。因为他说的,全部都是真的。
哪怕就是刚刚,我也只是告诉他可以往太液池的方向试试,却隐瞒了出宫生路的猜想。
因为,我不信他。至少无法全信。
我不确定他在知道我的想法后,会否扰乱我逃出宫的计划。
桩桩防备,步步谎言,的确不算磊落。
他有怨言,他怪我,都情有可原。
但只一件,从头至尾我都没想过要他死。
有我在,也不允许他死。
我两步上岸,又去拉他。”现下不是叙话的时候,等安全了再说。”
可他不动,气头上,卯足了劲伸手推我。
我沉了气,又用双手箍住他的臂,猛拽一下到水里。
他呛了一口水,与我推打起来。
“既然你心中根本没有我,还救我做什么?”
我有些无奈,只能抓住他的腰带。
“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你有很多疑问在等着我解答。”
“我答应你,只要我们上岸了,我就把你想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但你若不听,仍要固执,我只能将你绑了,拖到池里。”
许是因为怕水,他不说话了。
脸上的火气变冷,便主动贴住我的背。
我抓紧他的双臂,双脚一蹬,便往太液池游。
手脚并用,游了约莫一炷香,周遭的水终于变凉了。
直觉告诉我,太液池到了。
再往前拨一阵,果然就看到了假山。
我解开萧珩的手,将他托到岸上,又撑着石板上岸,去看他的伤口。
伤口处的皮肉已经泡得发白,而他的脸更是没一点血色。
看起来,半只脚已经到了鬼门关里。
我将他靠在假山边,就要去喊人。
他抓着我,怎么也不肯松。”你又要跑了是不是?”
“我是要喊人来救你!”
“喊人为何要去水路?”
“那个漩涡我也看见了,水下定有出宫的路,所以谢蓉才拼了命往兽园跑。”
我愣了愣,原来什么都没瞒过他的眼睛。
但不是纠缠的时候。
我用手去掰他的指节,告诉他:”我是想绕过这假山,抄近路去太医院。”
他抓不住我,只能趴到地上。身上过分使力,伤口又涌出新的血。
“你逃不出去的,那是条死路!”
死路?
我回过头,想问他是什么意思。
可话未出口,我的耳边便响起一阵骚动。
汪汪两声狗吠和叮叮当当的兵器一同冲进耳道。
再一抬眼,我的脚边便跪了一只黄狗。
拿剑的侍卫一提狗绳,用一柄长剑指我。
“说,叫什么名字?!”
我用自己拦住萧珩,没有作声。
那侍卫手一横,就要拎我。
关键时候,身后又跑来一个内侍,拍落侍卫的剑。
“笨蛋,这是萧大人和他的侍女,不是沉香!”
几人面面相觑一阵,惶惶然跪倒求饶。
萧珩撑着我站起,”你们在找沉香?”
内侍擦额抬头,颤巍巍指着夷光台的方向。”正是。”
“大人恐怕不知,方才猛兽吃人。我等护送大监撤离,没想到刚到此处就被人一箭射死了!”
“我们已经查看过,那箭上有沉香的气味,那贱婢又下落不明,凶手定是她无疑!”
“胡说!宫中何人敢杀大监?”
“千真万确!奴婢不敢撒谎。”
我心中也是存疑,可看他们的神色却不像有假。
便让他们分成两拨,一拨护着萧珩先去就医,一拨带我去看看。
可萧珩执拗,执意要与我一起。
我便只能放了手,让内侍将他抬着,穿行到一片黄墙的中间。
尸体尚未收敛,横七竖八地散在地上。
而为首的大监,正如一块破布被钉在墙上。
一只箭簇直入脑心,还钉入泥砖整整两寸。
他们没有说谎。反而说轻了。
我心中一阵奇异,有些摸不着头绪。
方才猛兽冲撞,大监急招了御林军。两相混战,多有死伤。
被撕碎的、被踩死的、被乱箭射死的都有。
但他既然已经撤离了战场,不可能被乱箭袭击。
即便是真的就被射中,也不应该是这个位置。
可眼下,他就真实地挂在那里。
我沿着箭尾,比划着射出的位置,手指间打着圈,很快框准对面的一处阙楼。
相距八十步,多半是蓄意射杀。
可沉香身形瘦小,不可能有这个臂力。
难道说,她的背后还有别人?
我头皮一麻,紧盯着萧珩。
萧珩整张脸青白,嘴巴嗫嚅了下,眼看着就要坠下去。
我一把将他接住,大喊:”快,送太医院!”
他牙关使劲,只是紧紧抓着我的手,最后说了一句:”在我醒来之前,别走。”
我胡乱点头,麻木松了手。
任由内侍们将他抬着,直冲进太医院。
太医一番折腾,出门已近月升。
喊了内侍将他送回掖庭,我便去寻那个木阙。
阙台建在夷光台前,本是南宫最佳望远所在。
但兴建夷光台后,此处逐渐罕见人迹。
平日无人登台,连打扫的人也是敷衍了事。
我本以为能留下些信息,可就半日的工夫,偏偏下了一场大雨。
雨水灌进阙楼,工匠再一通修理打扫。
除了从他们口中得知,台上曾发现过沉香碎屑外,便再没什么痕迹留下。
我扶着围栏,一寸一寸翻过木板、板墙,仍一无所获。
走下木阶,打道回府。脚底一滑,不慎踩中一团蚁群。
蚂蚁搬着一片落叶,正沿木阶爬行。
路线笔直,却在一个拐角成了弧线。角落处有零星几点碎屑,隐约闻着,像是艾草。
记忆回放,我当即想起兽园的园吏。
初见时他一身血腥,但身上却隐隐带着一阵草药气息。
隐约闻着,也像艾草。
心弦一紧,我又赶回兽园。
可问遍园吏,却是查无此人。
唯一的线索便又只剩下内侍发现的沉香。
沉香素来谨慎,断不会留下如此粗糙的证据。
而从距离推断,凶手必然是个强壮的男子。
若是同谋,他们此时应当忙着躲藏与逃命,没道理对大监下手。
可若不是,那便只能是凶手杀了人,故意将火引到沉香身上。
放眼整个南宫,敢当众射杀大监的,恐怕只剩下皇后一人。
可她自己尚在狱中,着人冒险杀害陛下的玩伴,就为了陷害沉香?
谢蓉已死,杀鸡何苦用牛刀?
可若不是,那么凶手又是谁?
目的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