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蓉圆睁着眼,直剜萧珩,“你设计我?”
萧珩无言,只是盯着我。
可我也只是错愕。
毋庸置疑,是我骗了他。
骗他用自己与谢蓉的感情引她出来。
骗他说在谢蓉自白之前,我不会将真相透露给陛下。
可答应他的一切都是假的。
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不信他。
我不信他会大义灭亲,不信他会舍弃谢蓉,更不信他会在知道真相后,毫无偏袒地将谢蓉的罪行转述给陛下。
他曾经那么真心地爱护过谢蓉,又怎么忍心亲手斩断她的生路?
可谢蓉必须死。
为了那些死在她的手里冤魂,也为了我能彻底安全,完成任务。
所以,我禀告了陛下。
哪怕谢蓉不肯承认罪行,只要让他亲眼见到谢蓉还活着,便能坐实她的背叛。
单这一条,就足以让她死。
可我万万没料到,这一切的背后,起因竟是殉葬。
若能早一些知道,或许我不会那么着急,或许能换一种方式将她绳之以法。
可现在,一切都晚了。
我撑着柱子,不自禁望着龙榻上那个须发花白的影子,感觉到头皮一阵皱缩。
帷幔彻底拉开,萧珩和谢蓉跪着,也不说话了。
只有陛下的拐棍,一杖一杖敲着,发出钝钝的声响。
他的鞋停留在谢蓉的脸边,声音环绕着整个大殿。
“既然你那么不愿意陪葬。”
“那就挑断手脚筋,弄傻了再陪葬吧。”
话音落地,内侍便端着毒酒上前。
谢蓉跪爬几步,紧紧抱住陛下。
“陛下饶命,臣妾错了,臣妾真的错了。”
但没有回应。
她折回来,又抱住萧珩的腿。
“阿珩,你救救我,你救救我!”
“我策划这一切,就是为了出宫和你在一起啊!”
但萧珩也只能闭眼。
得不到回应,她便缓缓落趴下去,如一滩烂泥。
也不知等了多久,她突然又抬起头。
“死之前,我想再登一次夷光台,可以吗?”
没有指明问谁。萧珩也不敢应。
只有陛下抬了抬眼,对内侍摆手。
“记住:朝天之前,不要坏了这张脸。”
“朕…爱看。”
金杖一顿一顿,轻挪出去。
移至门口,忽然又停住。明黄的后背隆着,却没有回头。
“既然你们有少年情谊,那便送她一程吧。”
还是没有指明是谁,但萧珩已经领会。
跪行一礼,便跟着内侍出去。
内侍领头,谢蓉在后,萧珩再其后,我则跟在末尾。
前行的一路,所有人都没再说话。
我抬着头,扫一眼内侍。
他正盯着谢蓉,凑在一个羽林卫耳边交代什么。
再扫一眼萧珩,也是神色凝重,看不出心思。
转了一圈,我的目光最后落到了夷光台上。
既然已经被赐毒酒,死是逃不过的。
可谢蓉为何要在死前来一趟这里?
临死之前,回顾一番往昔的荣宠?可她分明打心底里厌恶这尊荣。
像韩婕妤一般从城楼下跳下?可以她不会允许自己的容颜有损。
可若都不是,又为何偏偏选在此处呢?
我低头思考着,却始终没有头绪。
直到有人来禀告说沉香失踪了,我才预感到不妙。
但已经没时间了。
我拉住萧珩的衣袖,想告诉他先撤回去。但去路已被谢蓉挡住。
“萧珩。”她忽然喊一声。
“如果提前把一切都告诉你,你会放过我么?”
萧珩有些意外,却没有一丝一毫犹豫。
“我从没想过伤害你。可你已经走得太远了。”
“整整11条人命。但凡苍天有眼,都不会让你逃脱。”
她趔趄一下,忽然冷笑。”好,很好。”
笑着笑着,突然抓住胸口的竹节,高吹一声哨。
“既然你不愿意救我,那你就跟她一起死吧!”
哨声落地,地砖便如雷击,片片飞起。
尘土混杂,沙石乱飞,像块石毯将所有人卷在一起。
混乱中,有人被顶飞起来:”是犀牛!”
嘈杂里,有人被踩进石砖,“是老虎!”
紧接着,便是看不清方向的乱箭。
我捡起一块盾牌,想要去拉萧珩。
可他的眼睛被什么东西砸出了血,一只手被谢蓉拖着,正奔向兽园。
“谢蓉要逃跑!”我大喊一声。
但无人有空理我。我只能捡起一张弓,去追萧珩。
追到鳄鱼池边,终于没去路了。
谢蓉手拿着匕首,紧紧抵住萧珩:”你再敢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他!”
我拉满弓箭,忍不住笑出声。
“用自己的青梅竹马来要挟我,你不觉得自己很可笑么?”
难不成她还以为:我会相信,她真的下得了手?
我赌她不会。
我一步没退,调试着角度,将箭头对准她的前额。
可下一瞬,她却躲在萧珩的身后。
掌心一顶,将匕首贯穿萧珩的肩胛骨。
萧珩痛呼一声,跪在地上。
谢蓉拔出匕首,又横在他的脖颈之间。”若我逃不掉,谁也别想逃!”
我心中一颤,立马丢了弓箭,“你想怎么样?”
“用弓弦勒死你自己,我就放了萧珩。”
用自己的命换萧珩的命?她怕是高估了我与他之间的感情。
若我非要死,不如一起死。
我脚尖蹭地,感觉到松软的土里,冒出一阵热气。
脑中一动,当即拔出腰间的火折,丢进沼泽。
火星扑闪,落入泥里。噗通一下,土便燃了。
再一眨眼,整片沼泽都成了火。
一簇连着一簇,将我、谢蓉、和萧珩团团围住。
谢蓉反应不及,裙摆、长发都被点燃。手中一热,丢了匕首,便开始扑自己身上的火。
我看准时机,将萧珩拉过来。
再一转身,将箭头直刺入谢蓉的后颈。
焦气退散,她的瞳仁剧烈收缩。她捂着脖颈,呕出一大口血。
“为什么?”
“你根本就不爱萧珩,为什么却能让他背叛我?”
直到现在,她还在问我这个。便足以说明我们之间的区别。
我蹲下去,握住那根箭杆,一个使劲倒拔出来。
鲜血如注,涌入沼泽,加剧了火的烈度。
我提起她,又往她的胸口刺一箭。然后对她说:
“她没有背叛你,是你背叛了他,背叛了人性!”
血如涌泉,她软在泥里,扒着我的手却不肯松。
“我只是…想要活着…我没有错。”
“的确,选择进宫,想要逃跑,你都没有错。”
“可你错就错在不该杀人,不该用别人的命填你自己的命!”
“作为女人,我同情你。但作为一个人,我只能送你下地狱。”
我擦了擦手,将她拖到鳄鱼池边。
“其实放走沉香的当晚,我就知道了你藏身何处。可我没有告诉萧珩。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我就是要你和暴室那些奴隶一样,在最接近自由的时候坠落黑暗。”
“我要你亲眼看着,你被所爱之人背弃。”
“最关键的是:我要留你一个全尸。我要让你顶着这张陛下最爱的脸,以昭仪的身份葬在皇陵。千秋万代、永生永世陪着你最厌憎的人。”
“而这就是你伤害林奚,伤害这么多无辜之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