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空如洗，万里无云。
飘扬的魂幡之下，送葬的队伍呈三队整齐排列，占满了整个宫道。
萧衡站在垛口前，眉头紧皱，盯着末尾处一个人影。
“如你所言，我已假意放了沉香。”
“若她与谢蓉谋划离宫，今日便是最佳时机。可送葬的队伍，我已看了三遍。总计三百人，无一是谢蓉。我在想，我们会不会猜错了？”
“不会。”我一口咬定。
逃亡之际，犯罪者往往会亲自告别，以完成自己的“情感赎罪”，减轻自我谴责。
谢蓉“身亡”后，宫中一直严禁出入。
连只死猫都要查骨验筋，才肯放过。
她一个大活人，又有如此容貌，绝无可能逃离。
何况一旦离去，她与萧珩此生便无再见可能。
萧珩帮她、助她，对她不离不弃，她却险些害了他的命。
如果她还有心，那么萧珩就是她最愧疚、必须要告别的人。
想正大光明出宫，又能与萧珩作别，扮作送葬宫婢是唯一的可能。
但既然就在队伍之中，却还能瞒过萧珩的眼睛。
答案多半是：她也易了容。
我上前一步，扒住垛口的砖问萧珩：
“你曾说过，一个人的容貌可以改易。但体型、神态却不易隐藏。你再仔细看看，她是否做了乔装？”
萧珩一经提醒，几步登上石梯。半身微微倾出去，又来回扫视几遍。
从头到尾，从左到右，脑袋转动数下，终于往宫道尾的方向停下。
“若论形似...那只能是她！”
他伸着指尖，指着灵车右端的一个角落。
我跟着凑过去，只见一个白了头发的老宫女，正笔挺挺立着。
一辈子做低伏小的老妪，可不会有那么直的背。
一个被发配去守陵的宫女，更不应该如此精神。
毫无疑问，那就是谢蓉。
“走，下去看看。”
我拉着萧珩，快步走到墙根。
我们一左一右在宫门口站定，然后朝守卫点了下头。
一声轰隆声响，厚重的宫门拉开。领头的内侍高喊：”起行！”
披着白衣的宫女，便一串接一串地出去。
排到灵车的时候，突然有声叫唤。紧接着，便有一个人影倒在在萧衡的脚边。
是那个白了头发的宫女。正朝他行礼。
萧珩半蹲着将她扶起，那老宫女又重行一礼：”谢谢大人！”
枯槁般的头脸，却有很年轻的声音。
萧珩手骨做紧，一把擒她的腕骨。”关城门！”
木门轰隆合上，把暖黄的朝阳裁成两截。
谢蓉被左右架着，用脚重踢宫门：”放肆！我是陛下钦点的守陵人，谁敢拦阻？”
“守陵？”我问她。”守谁的陵？”
“自然是昭仪娘娘！”
我一把撕掉她的面具，”可是昭仪娘娘你，不就在这里么？”
她瞳仁一颤，几步缩进墙角。”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明白。”
我冷笑一声，两步将她推到内侍的手边。
“没关系，到了漪澜殿你自然就会想起。”
“带走！”
“不，我不回去！你们认错人了，认错人了！”
她大喊着，去扒萧珩的裙角。
萧珩无言，只是招了招手，召集内侍，将她架着扛回漪澜殿去。
进了殿门，内侍退出，又落上锁。
整个殿内便只剩下谢蓉、萧珩，与我。
谢蓉扯开麻袋，抓住萧珩。”你假意释放沉香，就是为了引出我？”
萧珩沉声，应了句：”是。”
谢蓉一震，又接着问：”就为了一个贱婢，你要抓我？”
萧珩对着她，又答一声：”是。”
谢蓉一巴掌甩过去，”你喜欢上了她？”
“就为了一个死了丈夫的寡妇，一个家世、容貌无一比得上我的贱婢，你要害我？”
萧珩低眉，没有作声。
谢蓉便笑了，”十五年的情分啊！”
“我们一起长大，我们互许过终身。为了保护我，你甚至不惜与自己的至亲为敌！可如今你却为了另一个女人，来伤害我？”
“那些承诺，那些誓言难道都是假的么？”
她说着，不自禁握住萧珩的双臂。
可萧珩只是低头，冷静地抽回手。
“情是真的，承诺也是真的。可你我之间的一切，早在你进宫的那一日便结束了。”
“我引你出来不是为了谁，更不是为了害你，只是想在龙颜震怒前，给你一个自辩的机会。”
“我想亲口听你说：那些血尸、那些阴谋，幕后的主使究竟是不是你？”
谢蓉松手，眼中的光骤然冷了。
“如果就是我呢？你要杀我么？”
“我不杀你，恐怕陛下也不会放过你。”
“可若是陛下不知呢？！”
她眯着眼睛，突然绕到柱边，取下一个烛台。
“只要杀了这个女人，陛下就不会知道！”
谢蓉喘着气，将烛台递到萧珩的手里。”杀了她，我们就可以一起逃走！”
萧珩没接，整张脸忽然涨动，突突抽着。”所以，真的是你？”
“是又怎么样？”
萧珩挥袖，反手拍落她手里的烛台。
“当初那个善解人意的你，怎会变得如此蛇蝎？！”
“蛇蝎?”她忽然笑了。
“你说我如蛇蝎？！”
“我变成如今这样，究竟是谁逼得？！”
“当年我明明可以嫁给你，却被你的姑母骗入宫中。我跪在地上求她，她说她也无能为力。可结果呢？她转头就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
“她的女儿称心如意，我却要嫁给年过半百的老头，凭什么？！”
“既然我得不到幸福，那所有人都要活在地狱。这是你们欠我的！”
萧珩晃了两下，仿佛有些认不出她。
撑着我勉强站稳，倒抽一口冷气。
“所以，弋阳也是你杀的？”
谢蓉的脸已彻底扭曲，涕泗横流的脸也再无明艳。
唯一剩下的，只有张狂的笑。
“没错，就是我。”
“皇后毁了我的一生，我拿走她女儿的一生。不是很公平么？”
好一个公平。
一个丧心病狂的杀人犯，也有资格说公平？
我冷笑一声，”他们欠了你，可那些因公主的死被陪葬的人、那些在暴室勤勤恳恳劳作的婢女，他们又欠了你什么？！”
她扬着嘴角，陷入一阵沉思。
想了片刻，居然又露出得意的笑。
“的确，他们没欠我什么。”
“可他们不过是一帮贱民！入了暴室的罪奴，活着无尽苦难，死了还能早点解脱。我杀他们，是帮了他们！”
我没忍住，冲上去就是一巴掌：”你这个疯子！”
她捂着脸，趔趄了两下。
转过头，却笑得更欢。
“疯子？”
“你说我疯子？”
“哦对！我就是个疯子。”
“我就是被你、你们、你们所有人逼疯的！”
她指着我、指着指着萧珩，最后又指着殿门。
“你曾经说爱我，却不愿意带我私奔。”
“陛下曾经说他爱我，可他要把我的骨头敲碎，再注入水银。”
“爹娘也说他们爱我，可他们却说我无子，让我主动殉葬，好让弟弟加官。”
“你，你们。你们所有人都说爱我，可每一个都眼睁睁地推我去死！”
“是，人是我杀的。这一切都是我做的。”
“我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拿回我被夺走的东西，然后回到最开始！我有什么错！”
泪珠落地，寂静无声。
黑亮的地砖上，映照出谢蓉的影子，水波一样晃着，好像快散了。
愤怒退散，冷静回笼。
我回想起审讯沉香那日陛下的神态，心中忽然有了答案。
“所以，你杀这么多人，是因为陛下要死了，而你要被殉葬？”
“你和韩婕妤本是对手，却能说服她为你所用。是因为她也在殉葬名单之上？”
“而韩婕妤之所以肯被利用，是以为先金蝉脱壳的会是她自己？”
她没再笑，也没有回应我。
泪痕在脸上纵横，像干裂的田埂。
“他说我是他的金丝雀，死了也要到另一个世界为他高歌。”
争吵声歇停，帘幕缓缓拉开。
一片白帐的中央，没有棺椁，只有一张黄金造的软榻。
上面坐着一个拄着拐的男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