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害怕可先出去，验证的事交给我。”
站在漆棺前，萧珩对着我说。
我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棺盖上的烛火。
明明灭灭，虚虚实实，照着一只被云纹包裹的蟾蜍。
一跳一跳地，看起来好像活了一样。
有那么一瞬间，我感到自己的脉搏似乎停了。
虚张着双眼，与那只蟾蜍相对，一起陷入时间的虚空。
可很快，萧珩的声音又将我拉了回来。
不管真相如何残忍，揭开它是唯一的出路。
而这个揭幕人，只能是我。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撬杠递给萧珩，然后扶着棺木的另一端说：
“开！”
他恍惚一下，也未多言。
只是双手接过，将杠头敲入棺盖下，然后滑到杠尾重重一压。
一声咿呀裂响，紧接着便跟来冲鼻的腐气，顺着胃肠搅动，令人想要作呕。
我推开棺盖，端着烛火探进去。
烛火跳闪，射出一阵冷光。
冷光摇摇晃晃，依稀露出一个人影。
周身裹着铜缕琉璃衣，安安静静地躺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我按着手，掏出腰间的剪子，往她的右脚腕处靠。
铜丝如筋，根根弹断。玉片松落，很快露出半腐的足。
没有小脚趾，散落处却有一截泥塑。
顶部破了口，隐隐还抽出一小节绿枝。
我弯身拿起，放在指尖捻了一捻，忽然忍不住笑了。
“是她。”
“我们猜得没有错。这棺里躺的不是谢蓉，而是林溪。”
我的林溪，一个比谁都傻的林溪。
她缺了一截脚趾，就在和我相反的位置。
那是我遇见她的那个冬天冻的。
那一年的冬天冻死了很多人。泥里、树上，到处是半人厚的冰。
我从火场逃出来，食不果腹，朝不保夕。
流浪的路上，连鞋子都被人抢走了。
有好几次，我都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但就在最难的时候，我遇见了林溪。
她认出了我，说我是她最要好的玩伴，还分了一只鞋给我，说要带我一起去找哥哥。
我穿左脚，她穿右脚。我们就这么结伴出发了。
可结果就是：她没了左边的小指，我缺了右边的小指。
有个乞丐说我们可以用黄泥把它补好，林溪信以为真，不仅捏得有模有样，还在泥中裹了一颗树种。
我笑她痴傻，问她难不成要当树肥，等它发芽？
她高兴极了，说原来我还记得，她从小的梦想就是做一棵树。
因为如果人能变成树，就一定不会感觉到饿，感觉到冷了。
我当时心想：这姑娘怕不是个傻的。
以血肉存活的人，怎么可能变成植物呢？
不是天生心智不全，便是被冻昏了头去。
可我错了，她一点都不傻。
不仅不傻，还认出了我不是她的阿谣。
从失踪到现在，已经整整过去了一个半月，我心中也不止一次预料到：她早已经死了。
或许是被埋在了什么不知名的地方，或许是被毁尸灭迹，挫骨扬灰了。
无论哪一种，都符合宫斗剧边角料的结局。
可我从未想到，她会以这样的方式，顶着别人的名字，出现在别人的棺椁。
终于能够穿一次华服，住一次不会漏雨的屋檐。
可是她再也不知道了。
“真是个傻子。”我撑着棺木，笑着对她说。
“为什么要替我挡那一掌呢？”
“如果那日你没有跟来，如果你能和平时一样胆小，现在躺在这儿的人就会是我。”
可惜没有如果。
她也没法给我回应。
回应我的只有萧珩，和这冰冷的烛火。
“我知道你现在很疼，但我们不能久留。”
他握着我的双臂，紧紧将我抱住。
可我只是退开一步，握紧手里的烛台。
“我要杀了谢蓉。”
“你不要冲动，眼下情势未明…她未必就是凶手”
情势未明？
“林溪的尸体就在摆在这里，你还有什么不明？”
“整件事就是谢蓉一手策划的。从一开始，她就计划了金蝉脱壳。”
“什么西施偷脸，什么诅咒杀人，不过都是她死遁的戏法。”
“韩婕妤、暴室丞、暴室奴隶、林奚，乃至皇后，都是被她操纵的蚂蚱。”
“利用婕妤，又除了婕妤；解脱自己，再诬陷皇后。对手一网打尽，自己完好脱身。唯一牺牲的，只有我们这些奴隶！”
“究竟是情势不明，还是你有心包庇？！”
他沉默了。
思索了片刻，又伸出手来拦我。
“我理解你现在的心境，但眼下并无铁证，喊打喊杀不是解决之道。”
我一步挪开，将烛台对准他：
“那什么才是？放了她、教育她、策反她么？”
他磕绊着，说不出话了。
我便从烛光走向阴影，冷笑起来。
“理解。呵，你理解我？”
“不，你不理解。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可以理解我的人！”
我指着他，指着这座装满珠玉的辉煌宫殿，
“这个世界属于你、属于谢蓉、属于你姑母这些贵族。唯独不属于我们这些贱民！”
“你说你一心向公，却屡屡包庇谢蓉；你说你与你的父亲不同，却一样漠视这些尸体；你说你心悦于我，却连我为亲人复仇都要拦着。”
“萧珩，你与你的父亲，与满口谎话、视人命为粪土的暴室丞又有什么差异？！”
他额角青筋跳动，张袖来夺我的烛台。
我劈手划开，他的手臂便渗出一颗颗血珠。
滴滴凝结，串联成线。最后，变成了瀑布。
烛台滑落，怒气停歇。
我伸出手，想要将那口子堵住。
他却握着拳，红了脖子和脸。”在你心中，就是如此想我的？”
我想我应该说不。
可怒火不允许我臣服。
“带着官帽的不都是这样么？”
“躺在百姓身上吸血，得了好处拿得最多，遇到危险第一个退缩。”
“满口都是仁义道德，满心都是权衡利弊。”
他提抓着我，瞳仁骤然收敛，
“我不是我父亲！更不是那个死太监！”
但我没应。
他像谁我并不在乎。我只在乎他肯不肯取谢蓉的命。
他眼角抽动，脸上的红像傍晚的天空，一点点褪色。
僵持一阵，终于是松手，叹了一口气。
“我从未想要偏袒，更不是想包庇。”
“不管怎么样，我与她一同长大。我只是想要给她一个自辩的机会。”
“我答应你，若她就是凶手，我绝不姑息。”
“好啊，那就证明给我看。”
“你想我如何证明？”
“利用她对你的爱，引她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