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便是弋阳的寝殿。”
走过回廊,萧珩指着一座堆满牡丹的宫殿对我说。
我伸出手,接过零星飘过来的纸币,一时有些错愕。
据我所知,弋阳公主是皇后与陛下唯一的孩子。从出生开始便极尽宠爱。
因为与萧珩一块儿长大,从小便倾慕于他。
从落地到十岁初,她一直都被所有人捧在手心。
直到谢蓉的出现,不仅夺走了萧珩的心,更夺走了陛下的宠爱。
为了解气,她曾推倒身怀六甲的谢蓉,导致她终身不能生育。
当时落掉的是个男胎,陛下大为震怒,恰逢漠北使臣求亲,一怒之下便许诺以公主和亲换取安宁。
皇后得知后曾多番转圜,但几番筹谋均告失败。
走投无路之下只能让家族出手,本意是谎称贼寇劫杀,救下公主。
没想到族长昏庸,直接找了个婢女替嫁。
皇后发现后,一切已成定局,只能央求萧珩带走公主,从此离开南都。
可千算万算,此事还是被谢蓉发现。
谢蓉将消息捅了出去,公主在成婚的当日被捉拿回宫,后来便一病不起,直至香消玉殒。
皇后大受打击,从此一蹶不振。
而萧珩也因为此事辞官,选择了远走。
说起来,公主活着时并不得人心。
如今身故,母后又已失宠。人走茶凉,此处不该再有人祭奠才是。可这又是撒币又是送花的,反倒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在门前站定,拾起一朵牡丹问萧珩,
“祭奠公主之人如此多么?”
他接过我手里的花,轻轻使力捻碎,”他们不是在祭奠,是害怕闹鬼。”
“撒币、送花,不过都是想安抚亡灵,让自己免受侵扰罢了。”
“闹鬼?”我倒是没想到。
“可我怎么听说公主是病死的?”
萧珩没回应,只是望着匾额出了会儿神。
回了神,又掀开衣摆走上阶梯,叩了三下门,然后推进去。
我跟着进门,只见大殿中央挂着一排纱帐般的画像。
走近了看,都是同一个深衣少女。
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一看便是萧珩的手笔。
我拾起一张,忽地想起来皇后宫中那些图,当时以为是侍女图,如今想来应该都是公主。
在掖庭时,萧珩曾言自己每月都要画一幅画,因此得以知晓墨迹渗透速度。
当时还以为是在诈我。没想到竟是真的。
只是细看这些画像,不是隐没在牡丹丛中扑蝴蝶,便是在花园中喂兔,又或者是坐在桥边望月,在亭中喝茶弹琴。
有如此闲情雅致,又喜爱小动物的人,怎么可能去害谢蓉肚子里的孩子?
“公主看起来…似乎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刁蛮。”
谢蓉小产的事,恐怕另有隐情。
萧珩放下画,忍不住轻叹一口气。
“你也听说了?当年之事,是她替姑母顶了罪。只是万万没想到,陛下会因此派她去和亲。”
“后来的事我也有听说,可公主被抓回宫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沉思一阵,绕开画墙,从墙角处的漆柜里掏出一沓竹简,递到我的面前。
“弋阳被带回宫中后,一直被软禁在这里。陛下本想将弋阳送回漠北赎罪。可没过多久,便听说草原爆发了骚乱,那位替嫁的侍女也被乱兵所杀,
尸身赤裸着被挂在城楼上整整七日。”
“此事过后不久,弋阳就突然得了癔症。先杀了饲养多年的白兔,又突然昏倒在猎苑,身侧还躺着一只死狼。”
“再后来,她便不再开口说话,访遍名医都查不出源头。”
“多方求医无果,宫里最后去请了摘星观的道长,道长说她是邪煞附体,有命债未还。”
“没过多久,她便在一个不足半身高的浴桶中溺亡。陛下震怒,更怕冤魂不散,便将相关人等尽皆殉葬,以陪护公主。当时,许多人便是在这殿里
被活活毒死。”
“可更多的杀戮,只引来了更多的怨气。没过几日,这里便开始闹鬼。周围的人忌惮,时不时就会贴符撒币以求心安。”
我一面听着,一面去看手中的卷宗。
大致经过与萧珩所言无差,只是省略了那些闹鬼、替嫁之类的丑闻。
可是,坐下不及胸口的木桶,怎么可能溺人呢?
除非公主的确患了癔症,神志不清的状况下,的确另当别论。
只是,如果得了癔症,医案上总该有些蛛丝马迹才是。
可为什么附录的数十张医案里,没有一点点记载?
更奇怪的,是十几个人的诊断居然完全一致。
我合上卷宗,忍不住问萧珩:
“数十个医者的意见竟然完全一致,你不觉得反常么?”
人的记忆、判断模式,根据每个人性格与成长方式有所不同。
因此,正常情况下,不同个体对于同一事件的判断与描述,都会存在或大或小的差异。
可数十个医官,民间大夫和与宫中御医,诊断意见居然完全一致。
要么是串供,要么便是有人刻意修改了记录。
萧珩眼中一亮,”你也看出来了?”
“你早知道?”
“其实医官都诊断不出什么,为了免责都是一个抄另一个。”
“不过有一位大夫不同。”
“谁?”
他没有应,放下书简,便拉着我只奔太医院。
遇了人也不招呼,只是一路冲进北侧一个被钉上的小院。
拿了斧子劈开木板,然后指着一处写字的破墙。
“你看看这些字,认识吗?”
我轻扫一眼,发现墨迹一半都已经褪色,残留的几个字写着:横五竖七。
莫名奇妙,不知所云。
更不知萧珩为何认为我会知晓。
我以为他是怀疑我,忙撇清关系,
“公主死时我尚未进宫,此事与我无关。”
他摇了摇头,又拿起笔,往墙上补充缺失的字。
挥洒完毕,墙上的字便变成:
横五竖七,横三竖二。还有落款上的两个字:吾妹。
“当年所有太医的诊断均一致,只有一个民间大夫持不同意见。”
“此人名叫张平,是应召入宫的民间大夫,也就是...你的丈夫。”
“他因为表妹的事被牵连殉葬,死之前在墙上留了这副字。”
“那日在兽园我便想告诉你,我便是因此案才回宫的。”
“当年我离开京城,正是为了找张平的家眷,可多方打探也只是知晓他夫人姓谢,在他死后不久都被牵进了宫中。后来我应召进宫,才发现竟然是
你……”
“我本想在西施案结束后,再追查表妹的死。可眼下看来,两案很可能同源。”
他一一说着因果,我只是沉默。
指尖抚过那些支离破碎,我本应熟悉却陌生的字,只觉五味杂陈。
缓了好久,才告诉萧珩:”他不是张平,他叫林崶。”
我告诉他:林崶之所以入宫,完全是为了帮这个名叫张平的郎中。
那日,皇城发布昭告,要广征名医,医治贵人。
郡守为了邀功,强行抓了很多郎中。其中便有张平。
可当时,他的妻子快要临盆,林崶于心不忍,便顶了他的名字入宫。
可他不知,好心成了恶事。
他自己被牵连致死,连入土都顶着他人的名字。
而那个张平为了保全妻儿妹妹,官府来抓人时,居然买通了衙役,冤说我就是张平的妻子。
我与林奚便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罪奴,被抄没进宫里。
明明一片好心,却落得个死无全尸、全家获罪。
唯一留在这世上的,仅仅只有这几个早已破损的字。
仔细想来,当真是讽刺。
我手贴住墙面,不自觉闭起眼睛,回忆关联的记忆。
思索了好一阵,才告诉萧珩:
“不知对不对,我觉得这些字可能指代的是方位。”
“方位?”
“对。林崶有一个药房,每味药都按他的习惯装在不同的格子里。”
“从上到下,从左至右,依次是青黛、半夏、决明子、麦冬、过山龙、连翘…”
“对应起来,横五竖七...应该是皂角刺;横三竖二则是沉香。”
萧珩一拍桌:”沉香和刺树?”
我点点头:”当年正是我不慎碰到这皂角刺,他才说起刺树的由来。”
“如果公主少量吸入刺毛确实可能导致疯癫,可沉香与公主没有交集啊?”
沉香的来历我们查过,进宫以后,一直负责前朝的洒扫。
要不是因为救了谢蓉,连内宫都没机会进。
即便是到了内宫,也是公主身故以后的事了。根本不可能与公主有接触。
可若非近距离接触,她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下毒呢?
萧珩皱着眉,显然与我想到了一块儿。
踱了几步,眼神不自觉飘向那一排画。
来回扫了一圈,瞳仁忽然就亮了。
“我想起来:表妹曾种过一园紫牡丹。因为品类珍稀,从栽植到浇水都事必躬亲,不允许任何人触碰。”
“那时宫里闹过大疫,人手短缺,各司的宫女时有借调。若有人安排,沉香去到花苑,再通过这牡丹下毒也不无可能”
可理由呢?
“沉香无父母亲族,与公主也没有旧怨,为何要害公主?”
“你记不记得沉香的册籍上曾提过一点,说她曾生过一场大病,被一位会医术的宫女所救。”
“而代替表妹和亲、惨死漠北那位,似乎也会医术。”
“你的意思是:沉香杀害公主是为了报恩?可又是谁在帮她呢?”
最后一个字出去,我的心口便忽地一凉,似乎血也跟着冷了。
“如果她与公主有仇,便不可能被皇后所指使。”
“也就是说:谢蓉的尸体…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