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漪澜殿前,我与萧珩皆出了一身汗。
从早上等到现在,已经过了三个时辰。
可无论是谢蓉还是沉香,都没有露过面。
眼看日头就要下山,我与萧珩皆是虚乏。便建言道:
“谢蓉身为六宫之主,没有圣旨是不会配合的。眼下虽无铁证,但多少也有一些证据,不算无中生有。”
“不如你明日先拿着这些证据,请一道圣旨再来?”
他本在出神,听了我的话忽然转醒。
“你早知我回宫是陛下授意的?”
我歪了歪头,有些无言。
别说他在原故事中就已经投靠了皇权。
单论这个案子,莫名其妙进宫、莫名其妙查案、连韩婕妤这个宠妃身亡都无人追责于他,傻子都能猜出他背后的人是陛下。
唯一不知的是陛下的立场。
萧珩回宫的时间,恰好与第一批死者遇害的时间吻合。
难道说陛下早就知道,有人会在宫中挑事?
他知道此事与谢蓉相关么?对谢蓉又会不会心软呢?
我思忖着,将疑问一一告诉萧珩。
他看了我一眼,却只说:”陛下病了。召我回宫是以防万一。”
“至于我自己,也想趁此机会解开困扰我很久的谜团。”
“谜团?什么谜团”我好奇追问。
他来不及接。转身要拉我上轿撵,后腰处却被一块木板顶住。
“奴婢有罪,求大人饶命!”一个内侍手抓木板,跪在漪澜殿前。
我扫一眼他手里的木板,大概有三五块,每块都不是很长。
便好奇问:”这是要修葺?”
“是啊,前些日下了场大雨,后殿有些漏水。”
“可昭仪娘娘不是病了么?既是病中,听不得敲敲打打吧?”
内侍脸色一变,只说自己是听命搬运,并不知其他。
我在想追问,漪澜殿里便出来两个内侍,一左一右将他拽了进去。
当着萧珩的面,连声招呼都不打。反倒令人觉得反常。
萧珩停住脚步,目光越过匾额,扫到远处的后殿,不自觉皱起眉头。”你有没有看见那木板的颜色?”
方才只顾着留意大小,倒是不曾注意颜色。
“你有什么发现么?”
“漪澜殿比照椒房殿兴建,用的都是楠木。楠木呈褐色,而方才那内侍拿的却是红棕色的松木。”
“那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但这漪澜殿一定藏着什么。如你所言,明日我便向陛下请旨。”
我点点头,与萧珩一并打道回府。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
第二日天一亮,便传来了谢蓉被害的消息。
我与萧珩赶到时,漪澜殿已支起了白幡。
满堂的婢仆跪着,哭声震天。
而我与萧珩,皆是无言。
我不知他此时的心绪,但我只觉得太巧。
每一次都过分地巧。
刚查到暴室,暴室丞死了;刚查到韩婕妤,韩婕妤死了。如今又轮到了谢蓉。
我盯着楠木棺,想提醒萧珩去验看。
转头又想起他与谢蓉的关系。青梅竹马,半生情谊。
如今故人先去,他一时半会儿怕是走不出悲伤。
想了想,我便拍了拍他的肩,”我先出去,给你留些空间。”
可才转过身,手便被他拉住。
“不需要。”他盯着我说。
“我需要的不是空间,而是找到凶手。”
我张着嘴,嗯了一声,随即去指金丝木棺。
“既然你们关系匪浅,由你验看最为合适。”
萧珩握拳,郑重跪拜几次,便准备掀帘进去。
没想到沉香早有预防,脚尖还未探进去,便被她堵了回来。
“大人请自重!娘娘是陛下的人,不宜私见外男。”
我一步上前,拦住她去路:
“外男?外人不知大人与娘娘的情谊,沉香姑姑总该知晓。只看一眼,不打紧吧?”
“外男便是外男,还请大人自重!”
好一个自重。
“实不相瞒,我家大人是奉陛下旨意查案。如今昭仪娘娘不幸罹难,大人怀疑是歹人所害,要亲自查证,还望沉香姑姑行个方便。”
“既然是查案,那便应有圣旨。只要大人拿出圣旨,奴婢定然不会为难。”
“圣旨随后就到。”
“那便等圣旨到了再行查案!”
我伸手拦着,她一步未退。
萧珩趁机掀帘,沉香便大喊:”有人搅扰娘娘灵堂,给我架出去!”
一句话落,我与萧珩便被团团围住
我被逼急,也喊来了衙役。
沉香不敌,又喊来更多内侍。
整个灵堂便涌入二三十人,你拉我扯,乱作一团。
直到一声喝止,两方才终于歇停下来。
内侍一甩拂尘,将我与沉香拉开,”陛下驾临,还不起开!”
我们松手,堂前的人也纷纷跪趴在地。
我额贴着地,偷偷斜着瞥眼。
只见一个老者被内侍扶着,跪坐在左前侧的榻上。
须发皆白,气若游丝。但一双眼却分外锐利。
“萧珩!”他喊道。
“韩婕妤、谢昭仪接连遇害,这就是你给朕的调查结果么?”
萧珩无话,沉香率先抢白。
“求陛下做主,不要让人侮辱娘娘的遗体。”
我跟着反击:”沉香姑姑误会了,其实大人早已锁定嫌疑人。想要看一眼遗体,不过为做确认而已。”
萧珩看懂我的示意,也开始引导话题。
“还请陛下准许仵作验尸。”
“娘娘是陛下的妃子,怎可让仵作这等腌臜的人触碰。求陛下留娘娘体面!”
皇帝拄着龙杖,灰溜溜的眼珠在沉香与萧珩身上来回扫着。
最终还是没有允许。
我轻挪过去,又点了点萧珩的手指,他便接言:
“既如此,那可否让仵作询问,由女医官进行检验?如此,也是为了还娘娘清白。”
皇帝垂目,终于点头。
我便起身,与萧珩换了个眼神。
他与众人在前堂等着。我以小解为由,绕去了谢蓉的寝殿。
谢蓉的寝殿便是后殿,也是丧命之所。
昨日为防有变,离开时我们留了探子。
虽无法进入内殿,却第一时间传来了消息。
据他了解:当晚谢蓉心情不佳,将自己锁在房中,嘱咐人不许进门,然后一顿乱砸。
沉香与一婢女一直在门外把守,期间无人进出。
可子时前后,殿内突然有木屐声传出。
沉香去开门,发现房门无锁却推不开。
等丫鬟喊了人,这才踹开门。
进了门便发现:谢蓉浑身是血,倒在血泊之中。
我推开殿门,前后左右细看了几遍。
门上确实无锁,也没有破损痕迹。
再进到内殿,地上的血迹都已经被清理了,破损的家具也都已被摆放回原位。
目之所及,似乎都没有异常。
停住脚步,脑中忽然涌现出昨日的木板。便仰起头去看藻井。
莲花纹狀的木雕,佐以金箔彩绘,金碧璀璨,连带着横梁上的蛛丝也好像亮了。
可惜,没有发现补丁。
我收回眼,正为无所获犯愁。
脚迈出门槛,忽又想起梁上的蛛丝。
这漪澜殿连藻井都没有蒙尘,又怎么会有蛛丝?
撤步回身,我即刻搬来一个胡凳,踮着脚,用手勾那蛛丝。
扯了一根,才发现那是银。总共六条,头发丝一样细。
顶部打着结,底部好像被什么人拽了,长短不齐。
捧到手里细闻,似乎还有一股子腥味。
我撤了凳子出来,又走到后门。
只见净房的恭桶下面,垫着两块木板。
红棕色的板材,两端四角都打着孔,反面还有细细的勒痕。
拿近了闻,也有银丝一样的腥味。
我心中了然,拿了木板便直奔向前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