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戌时三刻,尚仪局的值房里,沈清辞遣走了春桃。
屋内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迸出细碎的噼啪声。她坐在灯下,手中握着一卷书,目光却不时飘向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将夜色染成一片朦胧的白。
约莫一炷香后,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她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门。
夜风灌进来,裹挟着雪花的寒意。李玦站在门外,玄色斗篷上落满了细碎的雪,眉睫间凝着白霜,显然是冒雪而来。
“殿下。”她侧身让他进来,声音很轻,却掩不住那一丝期待已久的柔软。
李玦跨进门,反手将门合上。屋内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温暖的光影。他解下斗篷,抖落一肩的雪,抬眼看向她。
“等很久了?”
“不算久。”她轻声说,接过斗篷挂在衣架上,“只是没想到今夜会下这么大的雪。”
“是啊,路上耽误了些时辰。”李玦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了烤火。
沈清辞从壶中倒了一盏热茶,递到他手中。李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烛光下,她的眉眼比平日柔和了些,眼底却藏着他熟悉的坚毅。这个女人,平日里是深宫中步步为营的尚仪,是御前从容应对的女官,可此刻在他面前,却只是一个等他等到深夜的女子。
她忽然意识到他在看自己,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清辞,安王虽被软禁,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后日宫宴,他定会有所动作,你要小心。”李玦握住她的手。
“嗯。”
“若一切顺利,这桩持续了多年的旧案,终于要了结了。若……若有什么闪失……”
“不会有闪失。”沈清辞打断他。
李玦看着她,那目光里有温柔,也有一丝无奈。他轻轻笑了:“好,我是说如果。”
沈清辞沉默片刻,抬眼看他:“如果一切顺利,殿下做完这一切之后,想做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李玦想了想,才缓缓道:“我想去母亲墓前,好好告诉她。告诉她儿子没有辜负她,告诉她害她的人终于得到了惩罚。”
他的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字敲在沈清辞心上。
“还有,”他看着她,“我想带你去看看她。让她看看,让她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清辞懂了。她将脸埋回他怀里,轻轻“嗯”了一声。
屋内静了下来。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雪落的簌簌声。
良久,李玦忽然开口:“母亲生前最爱梅花。”
沈清辞抬起头,看着他。
“她常说,梅开五福,愿天下人皆得其所。”他的声音有些飘忽,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她还在宫外种过一株梅,说等将来……可惜没等到。”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重新靠进他怀里,轻轻握住他的手。
“清辞。”
“嗯?”
他低头看着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她的影子。她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回望着他。
屋内很静。只有炭火噼啪的声响,和窗外雪落的簌簌声。在这寂静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似乎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他倾身向前。
吻落在她唇上,起初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当她的手攀上他的肩,那试探便再也压抑不住,变得深了,带着这半年来所有不能说出口的话……
她回应着他,攥紧了他的衣襟。
良久,他才放开她,微微退后。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层清辉。她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一闪,映着月色。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拂去那若有若无的泪痕。
“清辞。”
“嗯?”
“等这一切结束……”
她抬手捂住他的嘴:“别说。等结束了,再说。”
他笑了:“好。等结束了再说。”
窗外雪落无声,屋内炭火正暖。她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这一刻,仿佛天长地久。
良久,她轻声开口:“今日核对座次名单时,我看见安王的名字在上面。按惯例,宗室亲王是该出席。可安王做了那些事,陛下怎么还……”
“父皇重情义。”李玦轻声打断她,目光望向窗外,“安王毕竟是他的亲弟弟。或许召他入宫,既是给机会,也是试探。他若肯收敛,父皇或许会留他一命。他若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下去,但沈清辞明白。
宫宴之上,必有一场对决。
她将脸埋回他怀里,没有说话。李玦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最珍贵的宝物。
过了许久,李玦松开她,声音很轻,“我得走了。”转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她。
沈清辞站在灯下,眉间眼底,都是他。
二
接下来的两日,尚仪局忙得人仰马翻。
元宵宫宴虽不比新年宴饮隆重,但规格也不低。按照规制,要设灯山,放烟火,还有猜灯谜、赏花灯等节目。各宫妃嫔、宗室大臣都要出席,人数众多,事务繁杂。
沈清辞几乎住在尚仪局正厅,从早到晚处理各种事务。灯山的搭建、烟火的采购、灯谜的准备、座次的安排……每一件都要她亲自过目。
春桃心疼她,劝她歇歇,她却摇头:“越是忙乱,越容易被人钻空子。我必须盯紧每一个环节。”
第三日午后,她正在核对烟火清单,王典记匆匆进来:“尚仪大人,出事了。”
“何事?”
“贤妃娘娘宫里的夏嬷嬷来说,贤妃娘娘想在宫宴上献一支的《霓裳羽衣舞》,需要尚仪局调配二十名舞姬,还要新制舞衣,三日内完成。”
沈清辞皱眉。《霓裳羽衣舞》是宫廷大舞,排练至少需半月,新制舞衣更要月余。贤妃这分明是故意刁难。
“去回夏嬷嬷,就说时间太紧,恐难完成。请贤妃娘娘换一个节目。”
王典记去了,片刻后回来,脸色更差:“夏嬷嬷说,贤妃娘娘坚持要这个舞,还说……”
沈清辞放下笔,起身:“我去看看。”
承香殿里,贤妃正在赏梅。几枝红梅插在青瓷瓶中,开得正好。见沈清辞进来,她微微一笑:“沈尚仪来得正好,本宫新得了些江南的明前茶,尝尝?”
“谢娘娘。”沈清辞行礼坐下,“臣来是为《霓裳羽衣舞》的事。”
“哦,那件事啊。”贤妃慢条斯理地斟茶,“本宫知道时间紧,但元宵宫宴,各宫都要献艺。本宫若献些寻常节目,岂不让人笑话?沈尚仪能力出众,定有办法的。”
“娘娘过誉了。”沈清辞垂眸,“《霓裳羽衣舞》乃宫廷大舞,舞姬需专门训练,舞衣需量身定制。三日时间,神仙也难为。臣斗胆,请娘娘换一个节目。”
“换一个?”贤妃放下茶盏,“那沈尚仪说说,换什么好?”
“臣听说十殿下笛子吹得好,不如请十殿下献一曲?”
提到十皇子,贤妃的眼神闪了闪:“琮儿?他这些日子心情不好,怕是不愿。”
“正因心情不好,才更该让他有些事做。”沈清辞抬头,“十殿下孝顺,若能为陛下献艺,定能得陛下欢心。届时陛下龙颜大悦,对十殿下也是好事。”
这话说到了贤妃心坎里。她抚养十皇子,自然希望十皇子得皇帝喜爱。若十皇子能在宫宴上露脸,确实比她自己献舞更有价值。
“沈尚仪说得有理。”贤妃神色缓和了些,“那就依尚仪所言,让琮儿献一曲吧。只是……舞衣的事,本宫已经吩咐尚功局去办了,总不能让她们白忙一场。”
沈清辞明白了。贤妃这是要找个台阶下,又要显示自己的权威。
“娘娘放心,尚功局那边,臣会去说。新制的舞衣,可留待中秋宴用,也不算浪费。”
“那就好。”贤妃重新端起茶盏,“沈尚仪办事妥帖,本宫放心。”
从承香殿出来,沈清辞长长舒了口气,却还在想,贤妃今日的刁难,是否另有所图?
回到尚仪局,她立刻召来负责烟火采购的女史:“烟火的存放处,加派双倍人手看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还有,”她又吩咐王典记,“宫宴那日,所有入口都要仔细检查,尤其是带入殿内的物品,必须一一查验。”
“奴婢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黄昏。沈清辞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明日便是宫宴的正日子了。
窗外传来脚步声,春桃端着一碗汤进来:“大人,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汤吧。”
汤是鸡汤,熬得浓白,香气扑鼻。沈清辞接过,刚要喝,忽然想起明日宫宴的凶险。
她的手顿住了。
“这汤是谁熬的?”
“是小厨房的刘嬷嬷。”春桃道,“大人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辞放下汤碗,“突然没什么胃口。你先放着,我待会儿喝。”
春桃退下后,沈清辞仔细检查了汤碗。
碗是尚仪局常用的青瓷碗,汤色正常,气味也正常。但她还是不放心,取出一根银簪试了试。
没有变黑。
或许是她多心了。但她还是将那碗汤倒进了花盆。
小心驶得万年船。
在这深宫之中,多一分警惕,就多一分安全。
三
元宵宫宴当日,天色阴沉。
沈清辞寅时便起身,最后一次核对所有流程。辰时,各司主事来报,一切准备就绪。巳时,她亲自巡视了灯山、烟火存放处、还有宴席场地,确认无误。
午时,她回到尚仪局更衣。今日要穿的是一套新制的尚仪朝服,深绯色绣金鸾纹,比平日更加庄重。春桃为她梳妆时,小声说:
“大人,奴婢听说,安王殿下今日会进宫。”
“嗯。”沈清辞点了点头,“是陛下召见。”
“可是……可是安王殿下不是被软禁了吗?”
“软禁归软禁,宫宴还是要参加的。”沈清辞看着镜中的自己,“记住,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慌。按我们计划的行事。”
“奴婢明白。”
未时三刻,沈清辞来到麟德殿。殿内已布置妥当,灯山搭在殿前广场,高十丈,缀满各色花灯,蔚为壮观。宴席设在殿内,与新年宴饮相似,但多了猜灯谜的环节。
她检查了每一个座位,每一盏灯,甚至每一道菜品。当走到御座前时,她停住了脚步。
御座下的地毯,似乎有些不对劲。
她蹲下身,仔细查看。地毯是新的,大红色,绣着九龙戏珠。但靠近御座的那块,边缘有极细微的褶皱,像是被人掀开过又重新铺好。
“这地毯是什么时候铺的?”她问身后的太监。
“回尚仪大人,是昨日铺的。按照惯例,重大宫宴都要换新地毯。”
“谁负责铺设?”
“是内侍省的赵公公。”
赵公公?沈清辞记得这个人,是高力士手下得力的太监之一。她立刻叫来两个可靠的女史:
“把这块地毯掀开,仔细检查下面。”
地毯掀开,下面是大理石地面,光滑平整,看不出异样。但沈清辞不死心,让女史一寸一寸地敲击。
当敲到御座正下方时,声音忽然变得空洞。
“就是这里!”沈清辞脸色一变,“去找工具来,把这块石板撬开。”
石板被撬开后,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油纸包旁边,一根细长的引线顺着暗格边缘延伸出去。沈清辞顺着引线的方向看去,那是御座右侧的落地烛台。
她心中一寒。今夜宫宴,烛火通明。若有人借换烛之机移开烛台……可她不明白,安王已被软禁,赵公公为何还要为他冒这个险?
除非……赵公公的命,从一开始就攥在安王手里。
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把这包东西收好,引线也小心取出来,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吩咐女史,“去请陆统领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陆昭很快来了。看到那包火药,他的脸色也变得难看:“尚仪大人,这……”
“有人在御座下埋了火药。”沈清辞的声音很冷,“若不是我发现得早,今日宫宴,后果不堪设想。”
“属下立刻去查!”
“等等。”沈清辞叫住他,“先不要打草惊蛇。你暗中安排人手,盯紧内侍省的赵公公,还有……所有可能接触过这块地毯的人。”
“是。”
陆昭走后,沈清辞重新铺好地毯,将一切恢复原状。她又召来两个心腹女史,让她们守在殿侧,盯着每一个靠近御座的人。
无论是太监还是宫女,一个都不放过。
四
未时七刻,宾客开始入场。沈清辞站在殿侧,看着鱼贯而入的人群,心中飞速盘算。
贤妃来了,带着十皇子。十皇子今日穿得精神了些,但眼神依旧黯淡。王昭仪来了,独自一人,神情落寞。其他妃嫔、宗室、大臣陆续到场。
最后,安王来了。
他依旧穿着那身青灰常服,在两个侍卫的“护送”下,缓缓走入大殿。他的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病容,但沈清辞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御座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在得意。为什么得意?因为他以为计划万无一失?
沈清辞站在殿侧,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多年的深宫历练,让她养成了从最细微的表情里捕捉人心的习惯。
她又看向贤妃。贤妃正与十皇子说话……再看其他大臣,没有发现特别可疑之人。
她收回视线,专注于安王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