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重回麟德殿时,殿内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丝竹声停了,歌舞撤了,连席间的欢声笑语都消失殆尽。文武百官正襟危坐,目光却都聚焦在刚踏入殿门的李玦和沈清辞身上——两人衣袍沾血,面色凝重,显然方才宫门外的骚动并非小事。
御座上,皇帝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皇后坐在一旁,眼中满是担忧,却碍于礼制不能开口。而安王,依旧坐在亲王席末端,闭目养神,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儿臣(臣)参见父皇(陛下)。”两人跪地行礼。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宫门外,怎么回事?”
李玦起身,将经过详细禀报。当他说到刺客已被擒获、正押在天牢待审时,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安王也终于睁开了眼。
他缓缓起身,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陛下,老臣有话要说。”
“安王请讲。”皇帝的眼神锐利如刀。
“方才靖王所言,刺客被擒,老臣甚感欣慰。”安王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是老臣有一事不解,那些百姓口口声声说是来谢恩,却引来了刺客。这背后之人,究竟想害靖王,还是想借靖王之手,搅乱朝纲?”
“王叔此言差矣。”李玦神色不变,“刺客被擒,自然会招出指使者。届时真相大白,王叔何必急于置喙?”
“殿下说得是。”安王微微一笑,“只是老臣担心,有些人为了自证清白,会做出些欲盖弥彰的事来。”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明白了安王的言外之意:这一切都是李玦自导自演,为的是博取圣心。
沈清辞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开口,却被李玦一个眼神制止。
“王叔多虑了。”李玦淡淡道,“刺客就在天牢,审过便知。”
皇帝看着跪在阶前的弟弟,又看了看李玦,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今日之事,疑点重重。刺客既已被擒,便由靖王主审。务必早日查清。”
他转向安王:“至于安王,这些日子就待在府中,没有朕的旨意,不得出府。待刺客供词出来,再做定夺。”
安王脸色白了白,却也只能叩首:“老臣……遵旨。”
宴饮草草结束。百官散去时,神色各异。沈清辞站在殿侧,看着安王在侍卫“护送”下离开,看着他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心中不安愈甚。
“清辞。”李玦走到她身边,“你没事吧?”
“臣没事。”沈清辞摇头,看向他肩头的伤,“殿下的伤……”
“皮外伤,不碍事。”李玦压低声音,“今夜子时,天牢见。有些事,必须尽快问出来。”
沈清辞点头。
二
子时的天牢,阴森如鬼域。
沈清辞换了身深色衣裙,在陆昭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来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李玦已经在那里了,正站在铁栏外,看着里面那个被铁链锁住的刺客。
那刺客浑身是伤,显然已经受过刑。但他眼神依旧凶狠,见到李玦,啐了一口血沫:“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想死很容易。”李玦的声音冰冷,“但你想过你的家人吗?”
刺客脸色一变:“你……”
“本王查过了,你叫张猛,陇西人,家中有一老母,一妻,两子。”李玦缓缓道,“你若老实交代,本王保你家人平安。若执迷不悟……”
他没有说下去,但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张猛眼中闪过挣扎,但很快又变得坚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要杀要剐,冲着我来!”
“有骨气。”李玦点头,对陆昭示意,“带上来。”
陆昭转身出去,片刻后,带进来一个妇人两个孩子。妇人三十出头,面容憔悴,两个孩子一个七八岁,一个四五岁,都吓得瑟瑟发抖。
“猛子!”妇人见到张猛,惊呼出声。
“阿秀!虎子!妞妞!”张猛猛地扑到铁栏前,却被铁链拽住,“你们……你们怎么……”
“现在可以说了吗?”李玦问。
张猛死死盯着李玦,眼中满是恨意,但最终,还是颓然低头:“我说……我都说……”
原来,张猛曾是陇西边军的一名百夫长,三年前因得罪上司被革职,流落长安。前段时间,有人找上了他——
“让我们扮作百姓,混在人群中。他说,只要事成,每人赏银百两,还能在江南给安排田产。他还给了我们一块腰牌,说是万一被拦,可以拿出来。”张猛的声音沙哑,“我们也不知道要刺杀谁,直到今天到了宫门外,才知道目标是靖王殿下……”
“腰牌呢?”李玦问。
张猛从怀里摸出一块铜牌,递了出来。李玦接过,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查看,是内侍省的制式,边缘磨损严重,显然用了有些年头。
“那人长什么模样?”李玦又问。
“四十多岁,留着山羊胡,右脸颊有道浅浅的刀疤。”张猛努力回忆,“说话带着点江南口音。”
李玦与沈清辞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还说过什么?”
“他说,事成之后去城南云来客栈天字三号房领剩下的赏钱。”张猛道,“还说……如果失手,什么都不要说,自然会有人照顾我们的家人。”
李玦看向陆昭。陆昭会意,立刻转身出去安排人手。
“你的家人,本王会妥善安置。”李玦对张猛道,“至于你……好自为之。”
走出天牢时,已是丑时。夜空无星,只有一弯残月挂在檐角,洒下清冷的光。沈清辞跟在李玦身后,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
“殿下相信张猛的话吗?”
“半信半疑。”李玦脚步不停,“但云来客栈这条线索,必须查。”
“若是陷阱呢?”
“那就将计就计。”
两人回到靖王府时,陆昭已经回来了,脸色凝重:“殿下,云来客栈的天字三号房,人去楼空。但我们在房间里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只有一行字:
“昨夜东风入武阳,陌头杨柳黄金色。”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是一句诗。但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沈清辞接过信,仔细端详。
“这字迹……”她喃喃道,“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李玦看向她:“仔细想想。”
沈清辞闭目回忆。这工整的楷书,这起笔落笔的习惯……忽然,她睁开眼睛:“是太医署的账册!那些记录药材采购的账册,就是这种字迹,工整,规范,但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微微上挑,形成一种独特的风格。”
“太医署……”李玦沉吟,“难道写信的是太医署的人?”
“或者,是能接触到太医署账目的人。”沈清辞补充。
能接触到太医署账目的人,除了太医署的医官,还有六尚局。尚仪局负责核对各司账目,自然也能看到太医署的账册。
沈清辞心中一凛,但没有说话。
“清辞,”李玦看着她,“不要多想。若真有内奸,揪出来便是。”
“嗯。”她点头。
三
回到尚仪局时,天已微亮。
沈清辞彻夜未眠,却毫无睡意。她坐在书案前,摊开尚仪局所有宫人的名册,一页页仔细查看。
春桃端来早膳,见她神色凝重,轻声问:“大人可是在找什么?”
“找一个字迹。”沈清辞头也不抬,“工整楷书,最后一笔微微上挑,你有印象吗?”
春桃想了想:“好像……王典记的字就是这样。她管着文书归档,字写得可好了,就是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喜欢往上挑。”
王典记?沈清辞心头一震。王典记是林典记调走后接任的,为人稳重,办事妥帖,她从没怀疑过。
“去请王典记来。”沈清辞吩咐。
片刻后,王典记来了。她四十出头,面容和善,见沈清辞这么早召见,有些不安:“尚仪大人找奴婢何事?”
“没什么,只是想看看你抄录的文书。”沈清辞微笑,“最近各司账目繁多,辛苦你了。”
“这是奴婢分内之事。”王典记递上几份抄录好的账目。
沈清辞接过,仔细对照。字迹确实工整,最后一笔也确实上挑,但与那封信的字迹,有细微的不同。王典记的字更圆润些,而那封信的字更方正。
不是她。
沈清辞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望。线索又断了。
“尚仪大人可是在找什么字迹?”王典记小心地问。
沈清辞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试探:“你可曾见过一种字迹——工整楷书,但每个字的最后一笔上挑得特别明显,几乎成了钩?”
王典记想了想,忽然道:“这种字迹……奴婢好像在哪见过。对了!是郑医官!太医署的郑医官,他的字就是这样!”
郑医官?他不是已经下狱了吗?
“郑医官的字,你怎么认得?”
“去年太医署送来一批药材账目,是郑医官亲自抄录的。奴婢核对时,还夸他字写得好,就是最后一笔太钩了,像要飞起来似的。”王典记回忆道,“当时郑医官还说,这是他们郑家的祖传写法,他祖父、父亲都这么写。”
郑家祖传写法?沈清辞立刻起身:“备车,我要去天牢!”
天牢里,郑医官蜷缩在角落,形容枯槁。见到沈清辞,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郑医官,本官问你几件事。”沈清辞开门见山。
郑医官苦笑:“尚仪大人,该招的我都招了,还有什么可问的?”
沈清辞将那封信的拓本递到他面前:“这字迹,你可认得?”
郑医官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颤抖着接过,喃喃道:“这是……这是明远的字。他……”
“你确定?”
“确定。这最后一笔上挑,是我们郑家的祖传写法,我爹、我、明远,都这么写字。外人模仿不来。”郑医官抬起头,“这封信……是从哪里来的?”
“城南云来客栈。”沈清辞盯着他,“刺客说,事成之后去那里领赏。这封信就留在客栈里。”
郑医官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明远去年就死了,他的信怎么会出现在客栈?”
“那安王府的周管事,你可认识?”
郑医官身体一颤:“周……周福?他怎么了?”
“刺客招了,指使他们的人就是周福。”沈清辞一字一顿。
郑医官沉默良久,终于颓然道:“是……是周福。他替安王来太医院取过几次药材……”
“安王与杨国忠,究竟是什么关系?”沈清辞逼问。
郑医官低下头,声音沙哑:“明远在信里说过……说安王和杨国忠是‘各取所需’。安王需要杨国忠在朝中的势力,杨国忠需要安王在江南的渠道。周福手里的腰牌,是从张全那儿弄来的,张全去年死了。”
“还有呢?”
“还有……”郑医官犹豫了一下,“明远还提过,安王对惠妃娘娘……有些不一般。安王每月都会去惠妃娘娘旧居的梅林独坐,一坐就是半天。安王书房里,还挂着一幅惠妃娘娘的画像。明远说,这事安王府的下人都知道,不是什么秘密。”
沈清辞没有再问。她转身离开了天牢。
四
回到尚仪局时,已是午后。沈清辞疲惫地坐在书案后,脑中思绪翻涌。
周福已被陆昭抓获,刺客的口供足以定他的罪。但周福只是个棋子,背后是安王。而安王与杨国忠的勾结、对惠妃的特殊感情……这些碎片终于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窗外,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沈清辞望着那些光影,心中却无半分轻松。安王已经被软禁,但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大人,”春桃轻手轻脚进来,“靖王府派人送来了这个。”
是一个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张字条:
“累了就歇歇,别太勉强。晚上我来找你。——玦”
简单的话语,却让沈清辞心中一暖。她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是她喜欢的江南口味,清淡鲜美。
她放下筷子,提笔回信:
“不累。等你来。——清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