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元二十三年腊月,长安城在积雪中迎来新年。
尚仪局正厅的炭火烧得正旺,沈清辞坐在书案后,手中是一份宫中新年宴饮的筹备章程。这是她执掌尚仪局后操办的第一场大型宫宴,从菜品、座次、乐舞到赏赐,千头万绪,容不得半点差池。
窗外传来清扫积雪的声音,铲子刮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春桃端着热茶进来,见沈清辞眉头微蹙,轻声问:“大人可是遇到了难处?”
沈清辞放下章程,揉了揉眉心:“新年宴饮,按例各宫娘娘都要献礼。贤妃娘娘昨日递了单子,说要献一幅《百鸟朝凤》的绣屏,需尚仪局调配二十名绣娘,十日内完工。”
“十日?”春桃咋舌,“那么大的绣屏,至少得一个月啊。”
“所以是难题。”沈清辞提笔在章程上做了标记,“贤妃娘娘这是要试探我的能力,也在试探尚仪局的实力。若办好了,往后她在各宫面前更有面子;若办不好,就是我沈清辞无能。”
正说着,门外传来叩门声。一个女史进来禀报:“尚仪大人,掖庭局周掌事求见。”
“请她进来。”
周掌事裹着一身寒气进来,行礼后递上一份名册:“尚仪大人,这是按您吩咐清查的杨氏旧宫人名单。共三百七十六人,其中与杨氏勾结较深者四十二人,已按宫规处置;其余三百三十四人,需重新分配差事。”
沈清辞接过名册翻看。三百多人,不是小数目。处置得好,能安六宫之心;处置不好,恐生怨怼,埋下祸根。
“周掌事觉得该如何分配?”
“按惯例,可分至各宫做粗使宫人。”周掌事犹豫了一下,“只是……有些宫人原是各宫主位,如今降为粗使,怕心中不服,恐生事端。”
沈清辞沉吟片刻:“这样,凡年过四十、在宫中服役超过二十年的,准其出宫返乡,每人发放遣散银十两。其余人,按技艺分派,善女红的去尚功局,善庖厨的去尚食局,识字的来尚仪局做些抄录杂事。各司主事需好生对待,不得苛责。”
周掌事眼睛一亮:“大人仁慈!如此安排,既全了宫规,也给了她们活路。”
“都是苦命人。”沈清辞轻叹,“若非不得已,谁愿卷入这些是非?你去办吧,若有难处,随时来报。”
周掌事领命退下。春桃感慨道:“大人心善,那些人定会感激的。”
“感激未必,少些怨恨就好。”沈清辞重新拿起章程,“在这深宫之中,少一个敌人,就是多一分安稳。”
二
腊月廿八,距离新年宴饮还有三日。
尚仪局上下忙得人仰马翻。二十名绣娘日夜赶工,贤妃要的《百鸟朝凤》绣屏已完成大半。沈清辞每日都要去绣坊查看进度,既要确保工期,又要保证绣品质量。
这日她刚走进绣坊,就听见里面传来争执声。
“这凤凰的眼睛该用金线!你用银线,岂不是失了神韵?”一个尖细的声音说。
“金线太亮,与整体色调不搭。银线内敛,更显高贵。”另一个声音反驳。
沈清辞走进去,见两个绣娘正争得面红耳赤。周围人见尚仪来了,纷纷噤声。
“怎么回事?”
一个年纪稍长的绣娘上前回话:“回尚仪大人,我们在争论凤凰眼睛的用线。王嬷嬷说要金线,李嬷嬷说要银线,各执己见。”
沈清辞走到绣屏前。这幅《百鸟朝凤》已见雏形,正中一只五彩凤凰展翅欲飞,百鸟环绕,祥云缭绕,确实气象非凡。只是凤凰的眼睛还未绣上,留了两个空白。
她仔细看了看整体配色。
凤凰羽毛以金红为主,祥云用银白,百鸟各色皆有。若用金线绣眼,确实会更亮眼,但也可能太过突兀;银线含蓄,却可能不够传神。
“两种线都试试。”沈清辞做了决定,“先在废料上绣出效果,对比之后再定。”
两个绣娘领命去了。沈清辞又检查了其他部分,指出几处需要修改的细节。走出绣坊时,天色已近黄昏。
刚回到尚仪局,春桃就迎上来:“大人,贤妃娘娘宫里来人了,说是娘娘想请您过去一趟,看看绣屏的进展。”
沈清辞心中一动。贤妃主动相邀,恐怕不只是看绣屏那么简单。
“更衣,我这就去。”
承香殿今日格外暖和。贤妃坐在暖阁里,手中拿着一卷书,见沈清辞进来,放下书卷,含笑让她坐下。
“沈尚仪辛苦,本宫那幅绣屏,劳你费心了。”
“娘娘言重,这是臣分内之事。”沈清辞垂首,“绣屏已完成大半,三日内定能完工。”
“本宫相信沈尚仪的能力。”贤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今日请尚仪来,除了绣屏,还有一事想请教。”
“娘娘请讲。”
贤妃放下茶盏,缓缓道:“新年宴饮,按例各宫皇子公主都要献礼。十皇子年幼,本宫想替他准备一份特别的礼物,却不知该送什么好。沈尚仪聪慧,可有什么建议?”
这是在试探她对十皇子的态度,也在试探她是否愿意向十皇子示好。
沈清辞谨慎回答:“十殿下年纪尚幼,心意最重。礼物不必贵重,但要显孝心。臣听闻十殿下书法不错,若能亲书一幅祝寿词献予陛下,定能得陛下欢心。”
“书法?”贤妃挑眉,“这主意倒是不错。只是……琮儿这些日子情绪不稳,怕是没心思练字。”
她顿了顿,看向沈清辞:“沈尚仪与靖王交好,可曾听说……靖王新年要献什么礼?”
终于切入正题了。沈清辞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臣与靖王殿下只是公务往来,于私事并不知情。”
“是吗?”贤妃笑了笑,“本宫还以为,沈尚仪与靖王关系匪浅呢......”
这话带着刺。沈清辞抬起头,直视贤妃:“靖王殿下是为母妃鸣冤,为朝廷除奸,并非为了臣。娘娘明鉴。”
四目相对,暖阁里忽然静了下来。炭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气氛却有些凝滞。
良久,贤妃忽然笑了:“沈尚仪莫要紧张,本宫只是随口一问。既然你不知,那便罢了。”
她重新端起茶盏:“绣屏的事,就拜托沈尚仪了。本宫期待着新年宴饮那日,看到一幅惊艳全场的《百鸟朝凤》。”
“臣定当尽力。”
走出承香殿时,天已全黑。
三
腊月三十,除夕。
尚仪局的绣坊里,最后几针落下。《百鸟朝凤》绣屏终于完工。二十名绣娘累得几乎直不起腰,但看到成品时,眼中都闪着自豪的光。
沈清辞亲自验收。绣屏长一丈,宽六尺,以深紫缎为底,金线银线交织,彩丝流光,那只凤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破屏而出。百鸟姿态各异,祥云缭绕,确实是一件难得的精品。
“辛苦诸位了。”沈清辞对绣娘们说,“每人赏银五两,新年期间可轮休三日。”
众人欢天喜地地谢恩。沈清辞让春桃安排人将绣屏小心抬往承香殿,自己则去立政殿向皇后汇报宴饮筹备的最后进展。
立政殿里,皇后正与崔尚仪说话。崔尚仪今日特意进宫,说是给皇后请安,实则是想见见沈清辞。
见沈清辞进来,崔尚仪眼中露出欣慰:“清辞,你瘦了。”
“尚仪大人。”沈清辞行礼,“托您的福,一切安好。”
皇后笑道:“崔尚仪一直惦记着你,今日特意进宫来看看。正好,你来了,说说宴饮准备得如何了。”
沈清辞详细汇报了菜品、座次、乐舞等安排。皇后听完,点头赞许:“考虑周全,做得不错。这是你执掌尚仪局后的第一场大宴,办好了,往后就站稳脚跟了。”
“谢娘娘夸赞。”
“不过,”皇后话锋一转,“宴饮之上,难免有人借机生事。尤其是贤妃那边,你要格外留意。”
连皇后都特意提醒,可见贤妃的动作已引起注意。沈清辞垂首:“臣明白。”
崔尚仪看着她,眼中带着担忧:“清辞,深宫之中,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如今身居高位,更要谨言慎行。若有难处,随时可来找我,我在宫外也能帮衬一二。”
“谢尚仪大人关怀。”
三人又说了些闲话,崔尚仪便告辞出宫了。皇后留沈清辞用午膳,席间忽然问:“清辞,你可知靖王新年要献什么礼?”
沈清辞心头一跳。怎么连皇后也问这个?
“臣不知。”
“本宫听说,他准备了一幅吴道子的真迹。”皇后慢条斯理地说,“是《八十七神仙卷》,价值连城。陛下最爱吴道子的画。靖王这份礼,定能得陛下欢心。只是……本宫担心,这份礼太重了,反而惹人注目。”
沈清辞听懂了皇后的言外之意。李玦如今是靖亲王,风头正盛,若再献上如此重礼,恐招来嫉妒,也恐让皇帝觉得他太过张扬。
“娘娘提醒得是。”
“你明白就好。”皇后放下筷子,“清辞,本宫今日与你说这些,是因为本宫把你当自己人。靖王是个好孩子,惠妃妹妹在天之灵,定希望他平安顺遂。有些路,走得慢些,反而稳当。”
这话说得语重心长。
沈清辞心中感动,起身行礼:“娘娘厚爱,清辞铭记于心。”
从立政殿出来,沈清辞没有直接回尚仪局,而是绕道去了太液池。池面结了厚厚的冰,几个小太监正在冰上嬉戏,笑声在寒风中传得很远。
她站在九曲桥上,望着冰面出神。
“沈尚仪好雅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清辞回头,看见李玦站在桥头,披着玄色大氅,正含笑看着她。
“殿下?”她有些意外,“您怎么在这里?”
“刚从父皇那里出来,路过。”李玦走到她身边,“听说你在这里,就过来看看。”
两人并肩站在桥栏边,望着冰面。小太监们见亲王来了,吓得一溜烟跑了,太液池边只剩下他们两人。
“殿下新年要献《八十七神仙卷》?”沈清辞轻声问。
李玦挑眉:“消息传得真快。是,我确实准备献那幅画。”
“会不会……太招摇了?”
“招摇?”李玦笑了笑,“清辞,你可知道,那幅画是从哪里来的?”
沈清辞摇头。
“是从杨国忠的密室中搜出的。”李玦的声音冷了下来,“不止这幅画,还有不少珍玩古董,都是他这些年搜刮来的。我将这些整理成册,准备在新年宴饮上当众呈给父皇,一则物归原主,二则……让朝野上下都看看,杨国忠这些年贪墨了多少。”
沈清辞松了口气。如此一来,这样献礼,就不是张扬了。
“殿下考虑周全。”
“但你说得对,确实招摇。”李玦看向她,“所以宴饮之上,还需你从旁协助,按我们商定的行事。”
沈清辞点头:“臣明白。”
“还有一件事。”李玦看着远处的冰面,“我让陆昭抓了安王府的周管事。他招了:安王在江南养着郑明远配一种药。多年前,郑明远托他带过一句话:药性改了,服药的人活不过三年。”
寒风掠过冰面,沈清辞只觉得指尖发凉。惠妃开元四年薨逝,次年德妃亦薨,前后仅隔一年。
“周管事肯在御前说?”
“肯。”李玦道,“只要保他一命。”
两人沉默。夕阳将天边染成暗红,宫城的轮廓渐渐模糊。
良久,沈清辞轻声道:“没有一件是铁证。但放在一起……”
“够了。”李玦接道,“让父皇起疑,就够了。”
“够了。”李玦接道,“让父皇起疑,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内侍省那边——”
李玦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递给沈清辞:“去年告假记录里,有个叫张全的太监。他告假五次,每次都说回乡祭祖。可张全是京城人,祖坟在京郊。”
沈清辞接过,目光扫过那些日期。三月初五告假,三月十二采购曼陀罗花。六月十一告假,六月二十采购天仙子。九月初三告假,九月初十采购闹羊花……
她抬起头,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纸递还给李玦。
“张全现在何处?”
“三个月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