册封的旨意传遍六宫时,已是黄昏。
沈清辞站在尚仪局正厅中央,绯色官服换成了正四品的深绯,腰间玉带,银冠也换成了金镶玉的制式。春桃跪在她面前,双手奉上印信。那是一枚沉甸甸的青铜大印,刻着“尚仪之印”四个篆字,印钮是一只端坐的鸾鸟。
崔尚仪站在她身侧,眼中带着欣慰,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落寞。她今日将正式卸任,出宫荣养。这是皇后的恩典,也是对她多年辛劳的回报。
“从今日起,你就是尚仪局的尚仪了。”崔尚仪将印绶亲手系在沈清辞腰间,“尚仪局掌管六宫文书礼仪,责任重大。往后,你要好生为之。”
“清辞定不负尚仪大人栽培。”沈清辞郑重行礼。她看着这位亦师亦母的长辈,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六尚局之首易主,意味着后宫权力结构将迎来新一轮洗牌。
送走崔尚仪后,沈清辞回到正厅。房间依旧,陈设未变,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肃穆。她在书案后坐下,指尖拂过光滑的桌面,忽然想起自己初入尚仪局时的情景。那时她还是个战战兢兢的典记,如今却成了这里的主人。
命运弄人。
“大人,”春桃轻手轻脚进来,“各司主事在外候着,等着给您请安。”
这是惯例,新任主官就任,下属需来拜见。沈清辞整理衣襟,端正坐姿:“让他们进来吧。”
六位典记、十二位女史,以及各司主事,鱼贯而入。这些人中,有她熟悉的,如林典记调走后接任的王典记;也有面生的,如刚从掖庭局调来的周女史。众人依序行礼,口称“尚仪大人”,态度恭敬,眼神却各异。
沈清辞过众人,缓缓开口:“本官初掌尚仪局,于诸多事务尚不熟悉,往后还需诸位鼎力相助。唯有一点须得言明——”
她顿了顿,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尚仪局掌管后宫文书礼仪,关系重大。往后行事,当以规矩为先,以公正为本。若有徇私舞弊、玩忽职守者,本官定严惩不贷。”
众人齐声称是。
沈清辞又交代了些日常事务,便让他们退下了。待厅中只剩春桃时,她才放松下来,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口气。
“大人累了吧?”春桃递上热茶,“要不先歇歇?这些事可以慢慢来。”
“不能慢。”沈清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杨氏虽倒,但宫中暗流未平。十皇子那边,贤妃那边,还有那些依附杨家的宫人,都要小心应对。”
春桃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大人,靖王府方才派人送来贺礼,说是恭贺您荣升尚仪。”
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湖笔、徽墨、宣纸、端砚,都是珍品。盒底还有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珍重。”
沈清辞看着那两个字,心中涌起暖意。她知道,李玦此刻境况,估计也跟她差不多。靖亲王的封号看似荣宠,实则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朝中那些观望的大臣,那些原本依附太子、又转投杨家的势力,现在都在盯着他。
而她,作为新晋的尚仪,作为与他关系密切的女官,也必将成为众矢之的。
“收起来吧。”她对春桃说,“低调些。”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沈清辞走到窗边,望向立政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皇后应该也正在处理杨氏倒台后的诸多事宜。
这时,一个小宫女匆匆进来:“尚仪大人,皇后娘娘传您过去。”
二
立政殿内,气氛不同往日。
沈清辞到时,皇后正与几位高位妃嫔说话。贤妃、德妃、王昭仪都在。见她进来,众人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臣沈清辞,参见皇后娘娘,参见各位娘娘。”沈清辞依礼跪拜。
“起来吧。”皇后声音温和,“赐座。”
沈清辞在末座坐下,垂首敛目。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三件事。”皇后环视众人,“第一,杨氏既倒,其宫中旧人需重新安置。本宫已命内侍省清查,凡与杨氏勾结者,一律逐出宫去;其余宫人,由六尚局重新分配。”
众人点头称是。
杨淑妃掌权多年,宫中党羽众多,这番清洗,怕是要牵连数百人。
“第二,”皇后继续道,“十皇子李琮,如今由贤妃抚养。贤妃,你要好生教导,莫让他走了歧路。”
贤妃起身:“臣妾遵旨。定当悉心照料十皇子,不负娘娘重托。”
沈清辞注意到,王昭仪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亲生儿子被交给他人抚养,这对任何一个母亲都是折磨。但皇帝旨意已下,无人敢违。
“第三,”皇后的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沈尚仪新掌尚仪局,于诸多事务尚不熟悉。往后六宫文书礼仪,诸位要多多配合,莫要为难。”
这话是给沈清辞撑腰,也是在敲打那些可能不服的妃嫔。贤妃微微一笑:“沈尚仪年轻有为,又为陛下立过大功,臣妾等自当配合。”
“贤妃娘娘过誉了。”沈清辞起身行礼,“清辞年轻,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各位娘娘指教。”
场面话是这样说,但沈清辞心知肚明,这些妃嫔表面客气,心里未必服气。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子,骤然升至四品尚仪,还得了皇帝青眼,怎不让人嫉妒?
又说了些闲话,皇后便让众人退下了。沈清辞留到最后,待其他人都走了,皇后才对她招招手:“清辞,过来。”
她走到皇后身边。皇后握住她的手,轻叹一声:“今日你也看到了,这宫中,从来不是风平浪静之地。杨氏虽倒,但人心难测。往后你要格外小心,尤其是……”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尤其是贤妃。她抚养十皇子,心中未必没有别的打算。”
沈清辞心头一凛。贤妃是四妃之首,出身陇西李氏,家族在朝中颇有势力。若她真有心思扶持十皇子争储,那李玦将面临新的对手。
“清辞明白。”
“还有王昭仪。”皇后松开手,“她抚养十皇子多年,视如己出,如今孩子被交给贤妃,心中怨恨。虽不敢明着做什么,但暗地里……你要防着她。”
“是。”
皇后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清辞,本宫知道你与靖王的情谊。但如今你们都在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被人盯着。这深宫之中,情谊最是难得,却也最是凶险。往后行事,要沈清辞她了。
沈清辞点头:“谢娘娘提醒。”
从立政殿出来时,天色已全黑。宫灯在夜色中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回到尚仪局,春桃迎上来:“大人,靖王殿下派人传话,说请您明日巳时,去一趟青云观。”
青云观?沈清辞心中一动:“可说了何事?”
“没有,只说有要事相商。”
三
次日巳时,青云观。
沈清辞换了身寻常衣裙,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前往。观在城南,远离宫城,香火不盛,倒显得清幽。
她下车时,陆昭已在观外等候。
“尚仪大人,请随我来。”
观内比想象中宽敞。陆昭引她穿过前殿,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禅房。推门进去,李玦已在里面,正与一个道士打扮的人说话。
那人转过身来,沈清辞一愣,竟是玄微道长!
“道长?”她惊讶道,“您怎么……”
“是我请道长来的。”李玦起身,“有些事,需要道长帮忙。”
玄微依旧是那身灰色道袍,须发皆白,眼神却明亮如星。他对沈清辞微微颔首:“沈姑娘,别来无恙。”
“托道长洪福,一切安好。”沈清辞行礼,“不知今日唤清辞前来,所为何事?”
李玦请她坐下,神色凝重:“我昨日审讯了杨国忠的几个心腹,得知杨国忠在江南,还有一个秘密据点,专门炼制一种特殊的迷魂散。”
“特殊的迷魂散?”
“与太医署配制的不同。”玄微接过话头,“据那人交代,那种迷魂散药性更强,不仅能致幻,还能……控制人的心智,让人言听计从,且事后毫无记忆。”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如此邪药,若流散出去……”
“所以必须找到那个据点,销毁所有药方和成品。”李玦看着她,“但江南路远,我若亲自去,朝中必有非议。所以我想……”
“想让清辞去?”沈清辞问。
“不,你去太危险。”李玦摇头,“我想让秦远舟帮忙。”
秦远舟?沈清辞一怔:“秦太医在江南,可他会答应吗?”
“他会。”李玦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秦远舟从江南寄来的信,他在苏州发现了一些线索,正好与我们查到的吻合。他已答应暗中调查那个据点。”
沈清辞接过信,确实是秦远舟的字迹。信中说他在苏州行医时,发现几家药铺暗中收购大量曼陀罗花、天仙子等药材,流向不明。他怀疑与杨国忠有关,正在暗中追查。
“秦太医医术高明,又熟悉江南,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沈清辞将信还给李玦,“但此事风险极大,若被察觉……”
“所以需要你帮忙。”李玦看着她,“秦远舟在信中请求,若有必要,希望你能否以尚仪局采办药材的名义,给他一个官方身份,方便行事。”
尚仪局确实有采办宫中用品的职权,包括药材。若给秦远舟一个“宫廷采办”的身份,他在江南活动会方便许多。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临别时,玄微看着她,微微凝神,忽然道:
“沈姑娘,贫道观你面色,眉宇间隐有煞气,近日恐有血光之灾。但你眼神清正,根基深厚,当能逢凶化吉。往后之路,凶险万分,却也机遇重重。只是要记住,刚极易折,柔能克刚。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懦弱,而是为了更好的前进。”
这话与皇后说过的相似。沈清辞行礼:“清辞谨记。”
离开青云观时,已是午后。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泛起粼粼金光。沈清辞坐在马车里,手中握着那两个瓷瓶,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秦远舟在江南冒险,李玦在朝中周旋,而她,要在深宫中稳住局面。三个人,三条线,为了同一个目标:彻底铲除那个代号组织,揭开所有真相。
马车驶过长安街市,外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可这繁华之下,暗流从未停息。
回到宫中时,春桃急匆匆迎上来:“大人,不好了!十皇子……十皇子在贤妃宫里闹起来了!”
四
沈清辞赶到贤妃所居的承香殿时,殿外已围了不少宫人。殿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少年嘶哑的哭喊:
“我要见我母妃!你们放开我!”
她快步走进去,只见十皇子李琮被两个太监拉着,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泪痕。贤妃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地上碎了一地瓷片,是打翻的花瓶。
“怎么回事?”沈清辞问。
贤妃见她来了,勉强压下怒火:“沈尚仪来得正好。十皇子今日不知怎么了,非要见杨氏,闹了一上午了。”
李琮见到沈清辞,眼中闪过怨恨:“是你!都是你害了我母妃!”
“十殿下慎言。”沈清辞平静道,“杨氏谋逆,罪证确凿,陛下圣裁,与臣何干?”
“就是你就是你!”李琮挣扎着,“若不是你多事,我母妃怎么会……怎么会……”
他说不下去,又哭起来。十二岁的少年,哭得像个孩子。
沈清辞心中不是滋味。李琮或许骄纵,或许被杨淑妃宠坏了,但他对母亲的感情是真的。如今母亲被打入冷宫,舅家流放,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这般反应,也在情理之中。
“十殿下,”她放柔了声音,“杨氏之事,已成定局。您如今由贤妃娘娘抚养,当谨言慎行,好生读书,将来才能……”
“我才不要什么将来!”李琮嘶吼,“我要我母妃!我要舅舅!你们这些坏人,你们都不得好死!”
话越说越过分。贤妃脸色更沉:“来人,把十皇子带下去,关在房里,没有本宫允许,不得出来!”
太监们强行拉着李琮往后殿去。李琮挣扎着,哭喊着,声音渐渐远去。
殿内安静下来。贤妃揉着额角,疲惫道:“让沈尚仪见笑了。”
“贤妃娘娘辛苦。”沈清辞道,“十殿下年幼,骤逢大变,一时难以接受也是常情。还望娘娘多些耐心,好生教导。”
“本宫知道。”贤妃看着她,忽然问,“沈尚仪,你说实话,杨氏之事,当真了结了吗?”
这话问得突然。沈清辞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陛下圣裁,金口玉言,自是了结了。”
“是吗?”贤妃笑了笑,那笑容意味深长,“本宫怎么听说,杨国忠在狱中,还在写血书伸冤……”
沈清辞心中一怔:“臣不知娘娘所言何意。”
“不知也好。”贤妃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这宫中啊,秘密太多。有些秘密,知道了未必是福。沈尚仪是聪明人,应该明白本宫的意思。”
沈清辞垂首:“臣愚钝,只知尽忠职守,做好分内之事。”
“好一个尽忠职守。”贤妃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那本宫就拭目以待,看看沈尚仪如何‘尽忠职守’了。”
话不投机,沈清辞行礼告退。
走出承香殿时,她脊背已渗出一层冷汗。
贤妃怎么知道血书的事?此事应该只有皇帝、她和李玦等少数人知晓。贤妃的消息,究竟从何而来?
疑云重重。
回到尚仪局,沈清辞立刻写了封信给李玦,将今日之事详细告知,并提醒他注意贤妃。信交给春桃,让她找可靠的人送出。
处理完公务,已是戌时。
沈清辞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深沉的夜色。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像无数不安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玄微道长的话,觉得自己或许该换个方式应对眼前的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