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林枫慢慢睁开眼睛。
眼前一片红光。
火。
到处都是火。
树林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他想动，但浑身没力气。
低头一看，有人正拖着他往前走。
一个女人。
穿着湿透的衣服，头发散乱，正拽着他的胳膊，拼命往一个方向拖。
林枫脑子还是蒙的。
他用力眨眨眼，想看清那女的。
不认识。
那女的拖着他走到一座木屋跟前，一脚踹开门，把他拽进去。
屋里挺干净，有床，有桌子，有炉子，墙角堆着些木柴和干粮。
女的把他往地上一放，转身关上门，靠在门上喘气。
林枫躺在地上，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动了。
手一伸，抓住那女的衣领，猛地一拉。
女的没防备，整个人被他拉过去，脸对着脸。
她愣了一下，然后使劲一推。
林枫被推得往后一仰，脑袋磕在地上。
“你干吗！”
女的瞪着他，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
林枫躺在地上，看着她。
“你是谁？”
女的没回答，反而问他:“你又是谁？”
林枫没说话，只是盯着她。
女的被他盯得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
“我救了你，你就这么对我？”
林枫慢慢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救我的？”
女的冷笑一声。
“那你刚才怎么不被火烧死？”
林枫没接话，往四周看了看。
木屋不大，但东西挺全。床上有被子，桌上有水壶，墙角还有一袋米。
“这什么地方？”
女的说:“护林屋。”
“什么？”
“这一带的山里都有这种屋子。”女的说，“当地猎人搭的，给迷路的人用的。里面有吃的有睡的，但有个规矩——”
她顿了顿，看着林枫。
“用了人家的东西，以后得补回来。不然后面的人来了，什么都用不上。”
林枫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火还在烧，但离这边还有点距离。
他关上门，回头看着那女的。
“你叫什么？”
女的没回答，反问他:“你呢？”
林枫想了想，说:“林。”
女的盯着他看了几秒，说:“叫我阿水就行。”
林枫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
阿水站在门口，看着他。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外面传来噼里啪啦的燃烧声。
林枫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火烧声。
噼里啪啦，越来越近。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
火光更近了，浓烟滚滚，热浪扑面。
他关上门，回头看着阿水。
“这地方不能待了。”
阿水点点头，拎起墙角那袋米，又拿了几根木柴。
“走。”
两人出了门，往山那边跑。
火在后面追，热浪烤得后背发烫。
跑了一段，前面出现一片林子。林子不密，能看见山那边有条小路。
林枫加快脚步，往林子跑。
跑到林子边上，他忽然停下来。
余光扫到左边有个人影。
他扭头一看。
一棵树后面，站着个人。
穿着深色的衣服，帽子扣在头上，脸被面巾遮着，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端着一把弩，正对着他。
两人对视了一秒。
那人收回弩，转身就跑。
几步就消失在树林里。
林枫站在原地，盯着那人消失的方向。
阿水跑过来，喘着气问:“怎么了？”
林枫没说话，只是看着那片林子。
那人跑得太快了。
不是一般人。
而且那眼神——冷，没有感情，像看猎物一样。
赏金猎人。
他见过这种眼神。
阿水拉了拉他袖子:“走啊，愣着干什么？”
林枫回过神，跟着她继续跑。
跑出林子，翻过一座山，火终于远了。
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那边火光冲天，黑烟滚滚。
他喘着气，脑子里还想着刚才那个人。
拿着弩，戴着帽子面巾，看见他就跑。
不是怕他。
是找时机。
这种人他见过，荒野里追他的那些雇佣兵，也是这种眼神。
阿水在旁边问:“刚才那人你认识？”
林枫摇头。
“那为什么盯着你看？”
林枫没回答。
他摸了摸背包。
粘稠牛奶用完了，紫灵芝和龙鳞草还在，夜香膏还有半瓶，高压投弹器还在，嘲讽扩音器还在，温暖睡袋还在，一堆砂纸和纸巾，七个时尚小垃圾。
就这些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阿水。
“走吧。”
阿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继续往前走。
林枫跟着阿水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他忽然停下。
不对劲。
太安静了。
刚才还有鸟叫，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拉住阿水，往旁边一棵大树后面躲。
阿水刚要问，他就捂住了她的嘴。
嗖——
一支箭钉在刚才他们站的位置，箭尾还在抖。
林枫探头看了一眼。
没人。
只有树林。
嗖——又是一箭。
这回钉在他躲的这棵树上，离他脑袋不到半尺。
他缩回去，喘了口气。
阿水瞪大眼睛看着他，想说话，他又捂住她的嘴。
指了指远处。
阿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什么都没看见。
林枫松开她，压低声音说:“待在这儿别动。”
然后他往旁边一滚，躲到另一棵树后面。
嗖——
箭追着他过来，钉在那棵树上。
他爬起来，又往另一棵树跑。
嗖嗖嗖——
一连三箭，追着他射。
他跑得飞快，箭钉在他身后，噗噗噗插进土里。
跑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他趴下来，喘着粗气。
这回看清了。
左边山坡上，有个人影。
穿着深色衣服，戴着帽子面巾，端着弩，正往他这边瞄准。
就是刚才那个赏金猎人。
林枫躲在石头后面，脑子飞快转。
那家伙在山坡上，有高度优势，射得又准。
他想摸过去，但中间隔着几十米空地，跑出去就是靶子。
得想办法拉近距离。
他往四周看了看，右边有片灌木丛，再过去是片乱石堆。
他从地上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
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石头后面冲出去。
嗖——
箭追过来，他往旁边一闪，箭擦着他胳膊飞过去。
他跑进灌木丛，猫着腰往前钻。
嗖嗖——
两箭射进灌木丛，从他头顶飞过。
他钻出灌木丛，一头扎进乱石堆。
石头大的有一人多高，小的跟脑袋似的，正好当掩体。
他躲在石头后面，往山坡上看。
那人换了个位置，正端着弩往这边瞄。
他又抓了一把土，从石头后面闪出来，往旁边另一块石头跑。
嗖——
箭过来，他往下一蹲，箭从他头顶飞过。
他钻进两块石头中间的缝里，喘了口气。
那人还在瞄。
他又跑。
这回跑得急，脚下一滑，摔了一跤。
箭钉在他刚才倒下的位置，差点爆头。
他爬起来，连滚带爬躲到另一块石头后面。
离山坡近了。
还有二十米。
他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往右边扔。
石头砸在树干上，啪的一声。
那人扭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林枫动了。
他从石头后面冲出来，拼命跑。
嗖——
箭过来，他往旁边扑，箭从他耳边飞过。
他爬起来继续跑。
嗖——
又一箭，这回射中他背包。
他闷哼一声，顾不上疼，一头扎进山坡上的树林里。
近了。
十米。
他躲在树后面，喘着粗气，往那人刚才的位置看。
没人。
换了。
他盯着四周。
忽然，左边有动静。
他扭头一看，那人正端着弩，从一棵树后面闪出来，对准他。
他往地上一趴。
箭从他背上飞过去。
他爬起来，朝那人冲过去。
那人扔掉弩，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
两人撞在一起。
那人一刀刺向他胸口，他侧身躲过，一拳打在那人脸上。
那人往后退了两步，站稳，又一刀刺过来。
他抓住那人手腕，使劲一拧。
刀掉了。
那人抬腿踢他肚子，他往旁边一闪，一脚扫在那人腿上。
那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他扑上去，骑在那人身上，一拳一拳往下砸。
砸了几下，那人不动了。
他喘着粗气，低头看着那人。
面巾被血染红了，帽子歪到一边，露出半张脸。
男的，三十来岁，不认识。
他站起来，翻了翻那人身上。
摸出一块腰牌，上面刻着一个字。
“赏”。
林枫站在那具尸体旁边，喘着粗气。
腰牌上那个“赏”字刻得很深，边缘还镶着道铜边，看着挺正式。
他把腰牌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暗影楼。
没听过。
他把腰牌塞进背包，又翻了翻尸体身上。
几支弩箭，一把短刀，一小袋干粮，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纸。
纸上面画着个人像。
他看了一眼，愣住了。
是他自己。
画的还挺像，旁边还写着字:林枫，悬赏五十万。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把纸也塞进背包。
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
火还在烧，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阿水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刚才跑得太急，把她落下了。
他正想回去找，忽然听见左边林子里有动静。
脚步声。
很轻，但确实有。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背包上。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下来。
他盯着那片林子。
一个人从树后面走出来。
穿着灰布长衫，头发挽着髻，手里拿着一把剑。
玄诚。
林枫愣了一下。
玄诚也愣了一下。
两人对视了两秒。
玄诚先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林枫说:“我还想问你呢。”
玄诚走过来，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又看了看林枫。
“赏金猎人？”
林枫点头。
玄诚蹲下来，翻了翻那具尸体，站起来，看着他。
“有人悬赏你。”
林枫说:“我知道。”
玄诚没再问，只是说:“走吧，这儿不能待。”
林枫点点头，跟着他往林子外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来:“等等，还有个人。”
玄诚回头:“谁？”
林枫说:“一个女的，刚才救了我。”
玄诚没说话，只是往四周看了看。
忽然，他抬手指了个方向。
“那边。”
林枫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阿水正从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出脑袋，往这边张望。
他冲她招手:“过来！”
阿水犹豫了一下，跑过来。
她看了看玄诚，又看了看林枫，问:“你朋友？”
林枫点头。
阿水松了口气。
玄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走。
三人穿过林子，翻过一座山，火终于远了。
林枫停下来，靠着树喘气。
玄诚站在旁边，看着远处那片火海。
阿水蹲在地上，也在喘。
林枫缓过劲来，问玄诚:“你怎么会来这儿？”
玄诚说:“来找东西。”
“什么东西？”
玄诚没回答，反问他:“你从哪儿来？”
林枫说:“那边有个古墓，我掉进去了。”
玄诚眉头一皱。
“古墓？”
林枫点头，把遇到盗墓的、掉进陷阱、遇到蛇、爬上悬崖、摘龙鳞草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玄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那个古墓，我也在找。”
林枫愣了一下。
“你也找？为什么？”
玄诚看了他一眼。
“那里面埋着一个人。”他说，“一个跟你们林家有关系的人。”
三人继续往前走。
翻过两座山，火势终于看不到了。周围都是林子，密密的，遮得看不见天。
林枫走着走着，忽然问:“你刚才说那古墓里埋着跟我林家有关系的人？”
玄诚点点头，没说话。
“谁啊？”
玄诚看了他一眼，说:“你祖父。”
林枫愣住了。
“我祖父？”
玄诚说:“林远山。”
林枫停下脚步，盯着他。
“你开什么玩笑？我祖父怎么埋这儿？”
玄诚也停下来，看着他。
“你对你祖父了解多少？”
林枫想了想，摇头。
“我爸从来不提他。”
玄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他当年是为了追查一件事，才死在这儿的。”
林枫追上去:“什么事？”
玄诚没回答，反而问他:“你知道你爸为什么失踪吗？”
林枫愣了一下。
玄诚说:“他也是为了那件事。”
林枫沉默了。
三人走了很久，天快黑的时候，前面出现一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边都是老房子，青砖灰瓦，木头门窗。街上人不多，有几个摆摊的，还有几家铺子开着门。
阿水看了一眼，说:“青石镇。”
林枫问:“你来过？”
阿水点头:“路过一次。”
三人走进镇子。
街上的人看了他们几眼，又低下头忙自己的。
林枫往四周看了看，这镇子跟他之前去过的云栖镇有点像，但更旧一些，也更安静。
玄诚说:“找个地方歇一晚。”
阿水指了指前面:“那儿有家客栈。”
三人走过去。
客栈不大，门匾上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门口站着个伙计，见他们过来，赶紧迎上来。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玄诚说:“住店。”
伙计往里让:“请请请。”
三人进了客栈，大堂里摆着几张桌子，坐着几个客人，都在埋头吃饭。
伙计把他们领到柜台前。柜台后面坐着个胖掌柜，正扒拉算盘珠子。
玄诚说:“三间房。”
掌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点点头。
“一间五百文，三间一两半。”
玄诚从怀里摸出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收了钱，对伙计说:“带他们去后院。”
伙计应了一声，领着三人往后院走。
后院是个小院子，几间客房围着院子排开。伙计推开三间房门，说:“三位客官早点歇着，有什么事招呼一声。”
说完就走了。
林枫进了自己那间房，把背包往床上一扔，躺下来。
累。
真他妈累。
躺了一会儿，外面有人敲门。
他爬起来，打开门。
玄诚站在门口。
“出来，跟你说点事。”
林枫跟着玄诚出了房门。
两人走到院子角落里，靠着墙站定。
玄诚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你祖父当年追查的那件事，跟你爸失踪的事，是同一个。”
林枫盯着他:“什么事？”
玄诚说:“界门。”
林枫愣了一下。
玄诚继续说:“你应该听说过，这个世界有些地方，连接着别的地方。那些地方，就叫界门。”
林枫点头。他确实听说过，隐曜那些人就在搞这个。
玄诚说:“你祖父当年发现了一个界门，在你们林家祖宅底下。他想搞清楚那东西是怎么回事，结果进去之后，再没出来。”
林枫眉头皱起来。
“那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玄诚说:“你爸后来也去查了。他进的是同一个界门，但出来过。”
林枫眼睛一亮。
“他出来了？那他现在在哪儿？”
玄诚摇头。
“他出来之后，只待了三天，又进去了。临走前见过我一面，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林枫盯着他:“什么话？”
玄诚说:“他说，不要找他，也不要进那个界门。时候到了，他会回来。”
林枫沉默了。
两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忽然，墙头上有个东西动了一下。
一只猫，蹲在墙头，正盯着他们看。
林枫看了一眼，没在意。
那猫又动了，从墙头跳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
然后它往院子另一边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盯着院角的阴影处。
喵——
一声叫。
紧接着，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一个人影从阴影里闪出来，手里握着什么东西，朝那只猫挥了一下。
猫惨叫一声，跳开，跑没影了。
林枫和玄诚同时看过去。
是个女的，穿着深色衣服，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两只眼睛。手里攥着一把飞刀，正盯着他们。
四目相对。
那女的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手里的飞刀直接甩过来。
林枫往旁边一扑，飞刀贴着他耳朵飞过去，钉在后面的墙上。
玄诚同时动了，他往前跨了一步，一剑刺向那女的。
那女的一侧身躲过，从腰后摸出第二把飞刀，朝玄诚甩过去。
玄诚挥剑格开，飞刀叮的一声弹飞。
林枫从地上爬起来，朝那女的冲过去。
那女的一看两人夹击，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墙头上那只黑猫又出现了。
它蹲在那儿，盯着那女的，又喵了一声。
那女的脚步一滞，林枫已经追上来了。
他一拳打向她后心。
那女的听见风声，往旁边一闪，躲过那一拳。同时反手又一刀刺向林枫。
林枫侧身躲过，一脚扫在她腿上。
她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但她反应很快，刚趴下就往旁边一滚，躲开林枫第二脚。
玄诚已经堵在她前面，剑尖指着她的喉咙。
“谁派你来的？”
那女的躺在地上，喘着粗气，盯着玄诚。
然后又看了一眼林枫。
忽然笑了。
“你们以为抓住我就完了？”她说，“这镇上到处都是我们的人。”
话音刚落，院子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