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冬至大典后的第三日,沈清辞臂上的伤口已开始结痂。
她靠在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尚仪局里格外安静,连平日爱说笑的春桃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她。
“副尚仪大人,”春桃轻声进来,“崔尚仪来了。”
沈清辞想起身,崔尚仪已走到榻前,按住了她:“别动,好好歇着。”
“尚仪大人怎么亲自来了?”
“有些事,必须当面说。”崔尚仪在榻边坐下,神色凝重,“陛下今日早朝,下旨三事:第一,杨国忠谋逆案,三司会审改为御前亲审,定于三日后在紫宸殿举行。”
“第二,”崔尚仪继续道,“十皇子李琮,迁出东宫别院,移居兴庆宫,由贤妃抚养教导。”
移居兴庆宫意味着远离权力中心,由贤妃抚养更是断绝了与杨淑妃的日常联系。这是变相削权。
“第三呢?”沈清辞问。
崔尚仪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陛下召你明日巳时,御书房见驾。”
沈清辞的心沉了沉,面上却平静:“可说了何事?”
“没说,只传了口谕。”崔尚仪看着她,“清辞,你要想好如何应对。”
沈清辞明白。皇帝要亲自看看,这个让四皇子失态的女子,这个搅动后宫风云的女官,究竟是何等人物。
“尚仪大人放心,清辞知道分寸。”
“还有,”崔尚仪的声音压得更低,“靖王殿下昨日递了消息,说杨国忠在狱中又写了一封血书,这次的内容……涉及惠妃娘娘。”
惠妃,李玦的生母。沈清辞猛地坐直,牵动伤口,疼得蹙眉:“具体说了什么?”
“不清楚,血书被陛下直接收走,连三司都没看到。”崔尚仪忧心忡忡,“但据狱卒说,杨国忠写血书时神情癫狂,口中念念有词,说什么‘惠妃之死,另有隐情’。”
“殿下那边,可有什么打算?”
“殿下已请旨,要求参与御前亲审。陛下准了。清辞,”崔尚仪握住她的手,“明日见驾,无论陛下问什么,切记一点:你首先是尚仪局副尚仪,是朝廷命官……”
沈清辞点头:“清辞明白。”
崔尚仪走后,沈清辞在榻上静坐片刻,才缓缓起身走到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二
次日巳时,御书房。
沈清辞穿着绯色官服,在太监的引领下走进这座帝国权力的核心。书房内陈设简朴,却处处透着威严。
紫檀木书案上堆着奏章,墙上挂着太宗皇帝的《帝范》手书。
书架直达屋顶,密密麻麻摆满了典籍。
皇帝坐在书案后,正批阅奏章。他穿着明黄常服,未戴冠冕,但通身的帝王气度不减分毫。见沈清辞进来,他放下朱笔,抬眼看她。
“臣沈清辞,参见陛下。”沈清辞跪地行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平和,“赐座。”
一个小太监搬来绣墩。沈清辞谢恩坐下,垂首敛目,姿态恭谨。
“身上的伤,可好些了?”皇帝问,语气像在问家常。
“谢陛下关怀,已无大碍。”
“你父亲的案子,朕已下旨重审。”皇帝缓缓道,“三司呈报的卷宗,朕看了。江南盐案,确实冤屈甚多。但有一事,朕想问你。”
“陛下请讲。”
“你父亲在最后一封密奏中,提到‘东宫与盐商勾结,盐利三成入槐府’。这‘槐府’,指的是惠妃娘家。可惠妃多年前就已病逝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直视皇帝:“陛下,臣女斗胆,可否先问一个问题?”
皇帝挑眉:“你问。”
“惠妃娘娘病逝前,可曾见过什么人?可曾留下什么话?”
御书房内忽然静了下来。窗外的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出规整的光影,那些光影明明灭灭,像极了人心深处的秘密。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惠妃临终前,确实见过太子詹事王承恩。”
王承恩!沈清辞心中一震。那个内侍省掌事太监,那个与杨国忠勾结的阉人,竟然在惠妃临终前去见过她?
“王承恩对惠妃说了什么,无人知晓。”皇帝的声音有些疲惫,“但惠妃见完他后,当夜就病情加重,三日后薨逝。太医说是急症,但朕总觉得,有些蹊跷。”
沈清辞定了定神:“陛下,臣女父亲查到的‘槐府’,可能不是惠妃娘娘的娘家,而是……一个代号。”
“代号?”
“臣女查得,江南盐案背后,有一张绵延多年的暗网:东宫以‘槐’为号,控制盐利流向;江南盐商以‘柳’为号,负责转运贩卖;太医署以‘梅’为号,私配禁药、掩人耳目。这是一个渗透朝野、控制盐利、私造兵器、配制禁药的组织。而这个组织的首领,恐怕不止一个人。”
皇帝抬眼:“你是说,太子和杨国忠,都是这个组织的人?”
“不止。”沈清辞跪下,“陛下,臣女怀疑,这个组织早在太子监国前就已存在。惠妃娘娘发现了这个秘密,所以才被灭口。臣女父亲查到了线索,所以也被陷害……”
皇帝沉默良久,书房内只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窗外的天更阴了,一场大雪似乎随时会落下。
“沈清辞,”皇帝终于开口,“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臣女知道。”沈清辞抬起头,“臣女也知道,这番话可能会给臣女带来杀身之祸。但臣女更知道,若不说出来,这个组织会继续侵蚀朝堂,危害社稷。”
她重重叩首:“臣女父亲一生忠君爱国,却蒙冤而死。臣女入宫,一为父亲洗刷冤屈,二为查明真相,三为……报效朝廷。今日之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察。”
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砖上,沈清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如擂鼓。她在赌,赌皇帝的英明,赌皇帝对江山社稷的责任,也赌……
皇帝心中对惠妃的那份愧疚。
良久,一只手扶起了她。
皇帝看着她,眼神复杂:“你很像你父亲,有他的风骨,也有他的倔强。但你可知道,当年你父亲就是太过倔强,才遭了毒手?”
“臣女知道。”沈清辞的声音有些哽咽,“但臣女更知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若人人都因惧怕而沉默,那奸佞当道、忠良蒙冤的日子,就永无尽头。”
皇帝松开了手,转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明黄的背影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也有些孤独。
“三日后御前亲审,你也来。”皇帝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朕准你以尚仪局副尚仪的身份列席。把你查到的,都说出来。”
“谢陛下!”沈清辞再次叩首。
“但是,”皇帝转过身,目光如炬,“你要记住,朝堂不是江湖,不是非黑即白。有些真相,揭开了未必是好事;有些人,动摇了未必是明智。你要学会权衡,学会适可而止。”
沈清辞低声说:“臣女谨记。”
“去吧。”皇帝挥挥手,“好好养伤。三日后,朕要看到一个精神饱满的沈副尚仪,站在紫宸殿上,为父鸣冤,为国除奸。”
“臣女告退。”
走出御书房时,沈清辞的腿有些发软。方才那番对话,耗尽了她所有的心力。但心中,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终于说出来了。那些藏在心中多年的秘密,那些父亲用生命换来的真相,终于有机会大白于天下。
雪,终于下了起来。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尚仪局的青石路上。沈清辞仰起脸,任雪花落在脸颊,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
还有三天。三天后,紫宸殿上,将有一场决定很多人命运的对决。
而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三
回到尚仪局时,崔尚仪正在等她。
“如何?”崔尚仪急切地问。
沈清辞将面圣的经过简单说了,崔尚仪听完,长舒一口气:“陛下既然准你列席御前亲审,说明他信了你的话。这是个好兆头。”
“但陛下也提醒我要适可而止。”沈清辞轻声道,“尚仪大人,您说……陛下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崔尚仪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清辞,你可知道,当年惠妃娘娘薨逝后,陛下为何没有深究?”
“因为……查不到证据?”
“不是。”崔尚仪摇头,“因为水太深。惠妃娘娘发现的秘密,很可能涉及皇室宗亲,甚至……可能涉及陛下不愿面对的人。”
沈清辞心头一震:“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崔尚仪打断她,“但你要记住,帝王家事,最是复杂。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三日后御前亲审,你只需陈述你查到的,至于结论,让陛下自己去下。”
这话说得含蓄,但沈清辞听懂了。皇帝要的,可能不是彻底清算,而是敲山震虎,是平衡朝局。
“那杨国忠背后的那个人……”
“若真有这个人,陛下自然会处理。”崔尚仪看着她,“清辞,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剩下的,交给天意,交给……陛下的圣裁。”
沈清辞点头,但心中却有一丝不甘。父亲冤死,惠妃惨死,那么多无辜的人受牵连,难道就因为“牵扯太大”,就要放过真正的元凶?
不。她做不到。
但她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回到值房。春桃已备好了午膳,简单的两菜一汤,她却没什么胃口。
“大人,您多少吃一点。”春桃劝道,“伤还没好,再不吃东西,身子会垮的。”
沈清辞勉强吃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春桃,你去一趟靖王府,帮我给殿下带句话。”
“什么话?”
沈清辞提笔写了张字条,折好交给春桃:“把这个交给殿下,他自会明白。”
字条上只有一句话:“三日后,紫宸殿,一切按计划行事。”
这是她与李玦约定的暗号。
春桃走后,沈清辞独自坐在窗前,望着越来越大的雪。
庭院里的老梅在风雪中摇曳,那些殷红的花朵却开得愈发精神,像在宣告着什么。
她想起父亲教她读《诗经》,读到“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时,父亲说:“清辞,做人要有原则,有底线。有些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不是傻,是气节。”
父亲用生命践行了这句话。
而她,也要用行动证明,沈家的风骨,不曾断绝。